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04章 雪城清洗·门槛与禁忌(第2/5页)
本,读到“无籍者,视同非人”的冰冷条文时,心底甚至会升起一丝学术性的兴奋:看,制度竟能如此精密地分割生命。我把“无籍者”三个字写进脚注,写进论文,写进一段段看似客观稳妥的学术解释。纸上的那三个字很轻,轻得像尘埃;我曾天真地以为,残酷可以被妥帖地归类进术语里,封存于历史。现在,术语变成了一根实实在在的红绳,正勒向我的手腕,勒得人连喊疼都要先思量——喊疼,会不会被立刻记入“口供”。
我也曾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:我记得年份,记得关键人物的名字,记得这座城池的权力结构像哪一层层叠压的屋檐。可当红绳的阴影靠近皮肤,所有记忆忽然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纸。纸能写出千万种解释,却写不出此刻喉头一次真实的窒息。你在后世读史时,至多觉得脊背发凉;我在此地,那冷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。
巷口忽然一阵骚动。有人嘶声喊了句“抓丁了!”,声音像被寒风刮裂;紧接着是压抑的哭声,哭声中混着不成调的诅咒碎语。两名差役拖着一个半大少年往外走,少年腕上的红绳甩得啪啪作响,血珠从绳下渗出来,温热瞬息就被雪气夺走。旁边一个老乞婆猛地扑上去抱住少年的腿,枯瘦的掌心贴在少年冰冷的皮裤上,摸到的不是血肉的温度,是坚冰。
差役抬脚,将她踹开。踹的时候,嘴里仍旧是那套敬语:“阿妈啦,莫要挡了公务。”
老乞婆的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,石头硬得像生铁,磕出的闷响让人牙根发酸。她抬起脸,脸上糊满了泪和鼻涕,泪水一流出就被冷风吹得冰凉,像结了一层薄盐。她望向昂旺,眼神里没有祈求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无处投递、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昂旺的脚尖动了一下。他想上前,想用一句话换来一个停顿。现代社会的生存经验让他本能地去寻找“程序漏洞”——现场的混乱本身就是漏洞,混乱能让僵硬的规则暂时松动。他甚至能在瞬间组织起一套更“合理”的说辞:抓丁应当按名册点名,应当有地方头人见证,应当……他能说很多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那条红绳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晃动的轨迹像一条猩红的舌头。舌头无声地告诉他:你若开口,下一个被点名的就会是你。昂旺把脚尖迅速收了回去,快得像把刚刚探出胸腔的良心猛地按回原位。
这时,门槛里走出一个穿灰色旧氆氇的抄写僧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,粗糙的纸边刮擦着他冻裂的指腹。僧人指节上满是洗不净的墨渍,墨渍里裂开细小的血口;他每翻动一页,裂口就被粗糙的纸纤维再刮一下。疼痛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,咽得异常熟练。
“洛桑坚赞。”差役唤他,“把今日的名单拿来。上头催着,要再清一遍‘浮浪人’。”
洛桑坚赞默默将纸卷放在门槛上,纸张一接触冰冷的石面,边缘立刻受潮卷曲。昂旺的视线在那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上面的字迹格式他再熟悉不过:姓名,所属,命价几何,差役几日,欠账几条。每一栏都像一道刀口,刀口上涂抹着浓黑的墨。
他瞥见“浮浪人”那一栏底下,压着几个蝇头小字:‘暂收外雪,候审’。字写得极小,却极其工稳。工稳得像在宣告:你一旦被收进去,就别再指望能出来。
昂旺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,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:“这名单……是谁定的?”
洛桑坚赞不答,只把目光移向别处。这移开目光的细微动作,比任何回答都更坚硬:别问,问,你就可能进到那一栏里去。
昂旺又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:“你写这些的时候……夜里睡得着吗?”
洛桑坚赞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粗纸擦过石头:“睡不着,也得睡。睡不着,明日手会抖,手一抖,就会写错。写错……比睡不着更要命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插进了锁孔。昂旺听到“写错”两个字,心底那条昏暗的生路,骤然亮起一线微光:他或许不必费力证明自己是尧西,他只要证明——让他死,会导致某些人“写错”,会带来麻烦。
门槛外拥挤的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量分开,一个身影从人缝里缓缓挤出。来人穿着朗孜列空(财政局)官员的袍服,肩上绣纹不算最显赫,却比差役腰间的红绳更具压迫感。他的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,走过来时,泥腥味混合着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气,像一股来自旧军营的颓败气息。每一步踏在石板上,靴跟都发出硬实的脆响,如同在敲击审案的木板。
是洛桑仁增。
他并不急于看昂旺,先扫了一眼红绳,瞥过名单,又看了看差役的手势。审视完毕,他才将目光缓缓压到昂旺脸上,像把一枚沉重的官印,不疾不徐地盖下去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开口,语气像熬得过久的咸茶,热烫里透着厚重的苦味,“命倒是硬得很。”
昂旺微微欠身,将敬语摆得端正:“托大人的恩典,小人侥幸。”
“侥幸?”洛桑仁增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,笑意淡得像印泥抹在冰面上,“侥幸这回事,用不了几次。带走,押去外雪。”
他一句话就改换了昂旺的去向。差役将草绳往昂旺腕上一绕,绕得松散,但这松散却让人更加恐惧——松绳,往往是为了引诱你逃跑,一旦逃跑,便坐实了“心里有鬼”。昂旺沉默地跟着走出巷口,脚底踩过碾碎的盐粒和湿烂的纸屑,盐粒硌脚,纸屑黏鞋,像一串甩不掉的、无声的尾巴。
从印经院到外雪,路途不长,却仿佛穿行于两层截然不同的世界。靠近大昭寺的一侧,诵经声浓郁如实质的烟雾;靠近雪城兵营的一侧,军号的余音时断时续,嘶哑如钝铁刮锅。路边的施粥棚冒着滚滚热气,热气里既有青稞的甜香,也有隐隐的馊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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