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美娘坐在上头,从卯时坐到现在。
老太太一直没吭声。
李渊走过去。
“看着怎么样。”
萧美娘没答,仰着头,看着江面上那条船,看了半晌,才慢慢开口。
“小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“小?”
“我见过的那些,”萧美娘说,“比这个大三倍。”
“当年那些?”
“当年那些。”萧美娘说,“龙舟四重,高四十五尺,长二百尺。上头两重是内殿,中间一重是朝堂,底下一重住内侍,船上有廊,有阁,有栏杆,全刷了金,日头一照,人不敢睁眼。”
“那是够大的。”
“大。”萧美娘说,“大到走不动,得八万人在岸上拉。”
她伸手,往江面上那条船指了指。
“这个走得动,也走的远,跟那笨重的玩意不一样。”
李渊看着她。
老太太的手还举着,指着那条船。
“当年那些船,”她说,“是从这条渠里走的,从头走到尾,走到江都,就到头了,到了头,人下船,进宫,然后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事。”
她把手放下。
“那些船后来怎么样了,你知道吗。”
“朕不知道,应该是毁了吧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萧美娘说,“我最后一回见着它们,是在江都的水门里泊着。后来乱起来,就没人管了。有人说被烧了,有人说被拆了当柴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造了两年,用了几十万人,泊在水门里烂掉了。”
江面上,那条新船正慢慢转过身来,船头对着东边。
那是往海里去的方向。
“这一条不一样。”萧美娘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它不往江都来。”老太太说,“它从江都往外走。”
李渊没有接话,在她旁边站着,跟她一起看那条船。
过了一会儿,萧美娘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渊郎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孩子起的那些名字,凌波、骧海、定远,都是好名字。”
“你也听见了?”
“我只是老了,耳朵还没聋。”萧美娘说,“可你那个字起得对。”
“哪儿对。”
“当年那些船也都有名字。”萧美娘说,“翔螭、浮景、漾彩、朱鸟……一个比一个好听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李渊。
“没有一条叫归的。”
李世民走过来,站在李渊另一边。
“父皇。”
“嗯?”
“它浮起来了。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
爷俩站在那儿。
底下的人还在喊,李恪已经跳上小船,往大船那边划过去了。杨妃站在坞口的石头上,一只手撑着额头挡日头,一直在看。
“二郎,朕问你个事。”李渊说,“这条船,往后能有多少条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父皇想要多少条。”
“朕想要一百条。”
“那就一百条。”
李渊回过头看他。
“你答得倒是痛快。”
“儿臣算过。”李世民说,“一条船,从伐木到下水,两年,两千贯,一百条,两百年,二十万贯。”
“两百年?”
“若是一处船坞。”李世民说,“若是十处,二十年,若是三十处……”
“六七年。”
“算他十年时间,二十万贯,大唐出的起这个钱!”
李渊笑了。
“你早算过了。”
“儿臣从看见这条船那天就在算。”
那天夜里,宅子里摆了席,一直闹到子时。
李恪喝多了,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不撒手,说这树跟他那根桅杆是一年伐的。
薛礼喝多了,把张宝林的钓竿掰断了,被张宝林两拳头砸在脑门上,顺势倒在那不吱声了。
孙思邈没喝,蹲在角落里替喝多的人扎针。
李渊也醉了,坐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碗,跟谁都说话,说着说着开始唱歌,唱的调子谁也没听过。
萧美娘在躺椅上笑得直咳嗽。
宇文昭仪那天写到很晚。
“六月十六,船下水了。”
“那船好大,它下水的时候,浪把岸上的人都浇湿了,娘也湿了半边袖子。”
“陛下给那船起了个名字,就一个字,写在纸上,是归。吴王殿下看了之后,转过身去哭了。”
“娘想着,那个字起得真好。”
“哥儿姐儿,娘出来快两个月了。娘今天算了算日子,等回了长安,你们大概会翻身了。”
“娘想早点回去,想看看你们长什么样了,想看看你们哥哥姐姐调皮没……”
同一夜,城南运河边那处临水的院子。
二楼的窗子关着。
屋里点了两盏灯,比往常亮,桌上摊着好几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字。
沈全跪在下首。
“爷,都在这儿了。”
上首那人一张一张地看。
看得很慢。
第一张:
卯时末醒。辰时初出屋,院中活动一刻。
辰时二刻,廊东,抱幼女观花,约两刻。
辰时末,槐下用饭。同席五人至七人。
第二张:
巳时出门。路线:出宅向北,沿河至尽头,转东关街。二十日不改。
东关街西口第三家茶铺,檐下东首第一桌,靠柱。坐一个半时辰至两个时辰。
随行:御前将一人,立其后。便衣禁军六至八人,散于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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