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,天黑透了,一屋子人打麻将。
亥时,睡。
夜里不出门。
裴行俭这二十天,没在院子里待过一个整日。
回程的事全压在他身上。水道要走一遍,沿途的驿站要点一遍,换船的地方要看一遍,一千禁军轮换的班次要重排一遍。
六月初八这天,他在城北的漕司衙门。
他要的是一份东西,从扬州往北,到汴州这一段,六月里各闸放水的日子,船队回程要赶闸,赶不上就得在闸口泊一夜。
按理说,这么大一支船队出行,应该由朝廷负责,也不知怎么的,李世民撒手不管,让裴行俭负责吃穿住行的行。
管闸的是个老吏,姓宋,六十多了,一双手全是墨。
老头翻了半天册子,抄了一张给他。
裴行俭接过来看,看得很细,一行一行往下过。
“宋老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上头写的是今年的?”
“今年的。”
“那六月十六以后的呢。”
老头又翻了翻。
“十六以后还没定。”他说,“得看上头的雨。这两年汴渠水浅,闸期都是临时定的,提前十日出告示。”
裴行俭点点头,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。
“多谢。”
他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,老头在后头叫了一声。
“这位将军。”
“宋老还有事?”
老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么些日子,问闸期的人不少。”
裴行俭停住了。
“还有谁问过。”
“多了去了。”老头掰着指头,“漕商问,粮行问,运绢的问。这个时节都要赶北上的船,问闸期是常事。”
“最近有谁问过。”
“最近……”老头想了想,“上个月末有一拨,是城南几家粮商,问的是六月和七月的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跟将军您问的差不多。”老头说,“哪天开闸,哪天封闸,一天能过多少船。”
裴行俭站在门口,外头日头正毒,照在衙门口那片青石板上,晃得人眼晕。
“他们问没问船队的事。”
“什么船队?”
“太上皇的船队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摆手。
“那可没有,这个谁敢问啊,真要问了,老汉我也不敢答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裴行俭嗯了一声,站在那儿又站了两息。
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水面上飘过去一片叶子的影子。
想抓,抓不住。
粮商问闸期,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,这一路上从长安到扬州,每一个衙门他都问过话,每一个衙门都有一堆这样的寻常事。
真要一件一件去查,一年也查不完。
“多谢宋老。”
走出了衙门口,他往街上走了几十步,忽然又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衙门。
日头底下,那扇门开着,里头黑洞洞的。
站了一会儿,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六月十二,长安的驿报到了。
还是两日一趟,还是三份,李世民在槐树底下拆的封,拆完把东宫那一份递过去。
李渊接过来。
李承乾的字还是那样,一笔一画,规规矩矩。
写的还是正事,夏税起征了,京兆府的麦收比去年多两成,工部报了汴渠淤塞的事,说要疏,魏征在朝堂之上骂了一堆人,最后被再议两个字给压着了。
写到中间有一段,李渊看了两遍。
“六月初三,河东、河北二十七人联名上表,言盐法为害,请复旧制,表由中书省转来,儿臣未批,留中。”
“又,今岁铨选,吏部报上来的名册,儿臣核过一遍。六品以下待迁者三百一十七人,出自弘文馆及州县新进者一百四十六人,皇弘文馆新进四人。”
“名册报到门下省,驳回二十九人,理由多为资历未足。”
“这二十九人里,弘文馆出身的,二十一人。”
“皇子弘文馆四人,三人去了草原,一人去了岭南。”
李渊把纸放下。
“二十九个驳回来,二十一个是弘文馆的。”
“是,宫里弘文馆的,高明把两个弘文馆分开算了。”李世民也看过了。
“这数字漂亮。”李渊说,“漂亮得跟画出来的一样。”
“门下省那边挑不出错。”李世民说,“资历未足这四个字,谁也驳不倒,这些人本来就资历浅,他们是新进的。”
“比起大唐军院和皇子弘文馆,宫里的那个弘文馆,确实要差了不少,诗词书画作的倒是不错,可治国,不是这些闲情雅致。”
“魏征那老东西骂人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吧。”李渊摸了摸胡子:“也不知道后续怎么办的。”
李世民探头顺着折子往下看了看。
“他没办。”
“没办?”
“他把那二十九个人的卷子调出来了,一份一份看完,抄了个副本,封起来。”李世民念着那行字,“他写:儿臣不驳,亦不允。二十九人之卷,儿臣已封存,待父皇归。”
李渊靠在椅背上。
老槐的叶子在头顶上晃,日光从缝里漏下来,一点一点地移。
“这小子。”
“父皇?”
“他不驳,是因为驳不倒。”李渊说,“他不允,是因为他知道这事儿不对。他把卷子封起来,是等着有一天翻出来给人看。”
说着,伸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
“虚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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