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“嗯?”
“儿臣今天这三拜,”李世民说,“一半是替父皇拜的,一半是替儿臣自己拜的。”
“你替朕拜什么。”
“武德五年那道旨。”李世民说,“迁葬雷塘,拨两户守陵。那是父皇下的。”
李渊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儿臣那年在尚书省当着差,那道旨是从儿臣手底下过的。”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儿臣当时还不懂。儿臣想,父皇何必呢,人都死了,还费这个心。”
“那现在懂了?”
李世民摇头。
“儿臣还是不太懂,但儿臣照着办了。”
李渊叹了口气,来了五年,脑子里有那个人的东西,可那些东西是散的,是隔了一层水的,很多事他捞不上来。
他不知道武德五年那一天,那个真正的李渊,坐在殿里下这道旨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是心虚?是同情?是给天下人看的一个交代?
还是就是想让那个人有个能睡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。
片刻后,0回头顺着李世民的视线看了过去。
“二郎,我听过一句话,你想不想听听?”
“父皇?”李世民收回目光,看着父皇的侧颜:“什么话?”
“人,有三次死亡。”李渊指了指山上:“第一次,就是身子死了,人死道消。”
“第二次,被亲人遗忘,第三次,世间再无此人记载。”
“三次之后,人算是彻底死了。”
李世民停顿了片刻,突然笑了:“父皇,按您这么说,咱是皇室,注定是记在史书上的,岂不是长生不死了?”
李渊不知是想起了什么,神色一暗:“是啊,杨坚,杨广,李渊,李世民……”
“都会被记在史书上,明君也好,昏君也罢,流传千古,可有些人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,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……”
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,还没等出声,就见李渊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
“当年那道旨,办得对,走吧。”
李世民没吭声,一直走到林子口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儿臣对他的印象不深,就有件事记得特别清楚。”
“谁?什么事?”李渊脚步没停。
“炀帝。”李世民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大业年间,当时儿臣和阿姊调皮,阿娘要揍我们,阿姊带着我跑到宫里去躲着。”
“他见着了,抱着阿姊就走了,跟阿娘说,这丫头,朕带着走了,那小子,好好揍一顿,成天到处惹祸……”
李渊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李世民说,“儿臣记得他很高,他很护着阿姊。”
李渊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儿子。
这件事,那个人的记性里也应该有。
可他捞不上来。
“父皇?”
“没事。”李渊摆摆手,“走吧,朕饿了。”
回城的路上,天阴了。
马车走到半路,下起雨来。不大,细细的,打在车篷上沙沙响。
宇文昭仪坐在车里,一直没出声。
她怀里那沓纸,从早上抱到现在,一直没打开过。
坐在她对面的萧美娘闭着眼睛,靠着车壁。
马车颠了一下。
“丫头。”
宇文昭仪一激灵。
“老夫人。”
“你今天一个字没写。”
“我……”宇文昭仪低下头,“我没带笔。”
萧美娘睁开眼。
“那你回去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晚就写。”萧美娘说,“写完了,拿来我看。”
宇文昭仪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
雨敲着车篷,沙沙沙。
走了很长一段路,萧美娘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你今天一直站在最后头。”
宇文昭仪没答。
“离着我,总有个十步。”萧美娘说,“我走一步,你走一步;我停下,你也停下。你不肯往前,也不肯掉队。”
宇文昭仪的头低得更下去了。
“我……不敢往前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敢。”
马车又颠了一下。
萧美娘重新闭上眼睛。
“我今天带你去,”她说,“不是要你难受,也不是折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宇文昭仪抬起头。
老太太靠在车壁上,眼睛闭着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我带你去,是因为这满船的人里头,只有你一个,会一笔一笔地把它记下来。”萧美娘说,“别人陪我去了,回来就忘了。你不会。”
雨还在下。
“我今年七十二了。”萧美娘说,“我记得的那些事,我死了就没了,二郎的人,都是挑着好的记,记的没那么全。”
“我那些宫人,早都不在了。江都的那些,也不在了。这世上如今还记得那座宫长什么样的,就剩我一个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它跟我一块儿没了。”
宇文昭仪坐在那儿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她赶紧低头,怕滴在纸上,抬手去擦。
擦了半天没擦干净。
“哭什么。”萧美娘说,“我又没死。”
当夜三更,宇文昭仪把写好的纸送过去了。
一共四张。
萧美娘就着灯看,看得很慢,老太太眼神不好,得把纸拿得很近。
第一张写的是那片荒地,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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