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口了。
“去。”
他说着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萧美娘旁边,招了招手。
“薛礼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带二十个人,把那边的草趟出一条道来。”李渊说,“用手拔,别用刀,底下有砖,别刨坏了。”
“是。”
二十来个禁军下了地。
那片蒿子比人腰还高,根扎得深,一把拔不动,得两只手攥着往上薅。
薅一阵,底下的东西就露出来了,碎砖,瓦片,还有半截烧黑的木头。
一炷香工夫,趟出来一条道。
窄,一个人过。
萧美娘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宫人在两边扶着,走得很慢,脚底下的砖头一硌一硌的。
李渊跟在后头。
宇文昭仪抱着纸,走在最末。
走了大约三十步,萧美娘停下了。
左右看了看。
这地方跟旁边没什么两样,土,草根,几块碎砖,一片瓦。
她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。
“这儿是我那间屋子。”
县令跟在后头,急得满头汗:“老夫人,这个……这一片都平了,实在是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看不出来。”萧美娘蹲下身,摸了摸碎砖:“我眼睛又没瞎。”。
说完,又抬头看着李渊。
“渊郎,这地方,我数着走的。”
“从正殿那道门到我那间屋子,二十七步,我在这宫里住过四年,走过多少回了。”
“这儿是门。”萧美娘拿拐杖点了点自己脚前头那块地,“门朝南开。”
“进了门是一张榻,靠东墙。”
“榻的那头有个矮几,摆着灯。”
“门是杉木的,两扇,合上有一道缝,缝有这么宽。”
说着,伸出手,把拇指和食指张开,比了一寸。
“我就趴在这道缝上。”
“那晚上,我就在这,也是蹲着的,看外面,还看不大清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那片荒地上刮过去,蒿子倒下去一大片,露出底下一地的碎砖。
萧美娘手还举着,保持着那个比划的姿势,举了很久,才慢慢放下去。
“那道门是我自己关上的。”
“十五年前,我就该死了……”
李渊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个老太太胡说什……”
“渊郎,让我说完。”萧美娘回头把拐横在两人中间,见李渊没再向前,耸了耸肩。
再转头过去的时候,眼神带着一丝迷离。
“渊郎,那晚上,外头乱起来的时候,有人跑过来喊我,让我躲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去哪,只能回了这间屋,把门关上了,关上之后我就趴在缝上看。”
“我看见了火。”
“我看见有人从廊子那头跑过去。”
“我听见到处都是惨叫声。”
说到这儿,停了下来。
那张老脸上,还是没有泪。
“渊郎,当初你李家跟宇文家,都是大隋的重臣,若是跟着来的是你李家,会不会这些都不会发生了……”
场子又冷了下来,李渊叹了口气,跨过那根拐,一只手搭在萧美娘头上:“没有如果,逝者已逝,朕让人准备香火……”
“渊郎。”萧美娘再次打断李渊的话,抬头看着李渊,抿嘴一笑:“不说这个了,你说,我要是那天出去了,会怎么样。”
李渊知道答案,所有人都知道答案,她要是出去了,她也活不到今天,那个刻着广字的牌位,就没人替他烧纸钱了。
“不用安慰我。”萧美娘歪着头看了一圈在场众人。
“你要是真出这道门,也没了。”李渊环视了一圈,笃定的点了点头:“若我随便是个兵卒,想的一定是拿着你的头去领功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美娘说,“我也没了。”
说完,抬手把李渊搭在自己头上的手给打掉,拄着拐杖,又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这十多年,没跟人说过这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我那天没出去。”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脚下一绊,身子往前一栽。
李渊一把把她扶住了。
老太太在他胳膊上稳了稳,站直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碎砖头罢了。”
台基后头,有一小块地是被人清出来的。
不大,三丈见方,草铲得干净,四周用石头圈了一圈,里头立着一块碑,碑很矮,字也少。
县令说,这地方从前叫流珠堂。
“武德二年,本地的官儿收殓了。”县令说,“就近埋在这儿。后来武德五年,朝廷下了旨,改葬雷塘,这儿的坟就空了,碑是那时候立下的,说是留个记号。”
萧美娘走过去,走到那块碑跟前,站住了。
站了很久。
李渊在后头看着。老太太的背有点驼了,一只手拄着拐杖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那只手很稳,一点没抖。
“渊郎。”
“朕在。”
“当年收殓他的时候,”萧美娘说,“没有棺材。”
李渊没吭声。
“整个江都,找不出一副像样的棺木,乱着,谁也顾不上。”萧美娘回头看了一眼众人,目光越过众人的脸,看着荒地:“我们几个女人,把殿里的漆床拆了,床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拼的。”
“漆床板?”李渊问了一句
“漆床板。”萧美娘指着另一处:“钉子是从那……那原来是个亭子,拆了亭子的凳子起的钉子,当时拼了半日,拼出来一个匣子,短了半尺,脚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