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401室。
监测设备已经布设完毕:四个定向麦克风指向钢琴,一台红外摄像机对着琴键,周广志的“实体成像仪”电视摆在墙角,屏幕还是一片雪花。
雾浓度读数稳定在3.2-3.5μT,像一条平稳的心电图,没有任何峰值。情绪频谱分析显示:悲伤(稳定值6.7/10)、爱意(7.2/10)、专注(5.8/10)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没有攻击性指标。
“这可能是我们遇到过最……温和的异常。”周广志盯着数据,语气复杂,“像一杯温吞水。”
陈小雨戴上监听耳机。李翘楚给她接的是最专业的多轨录音设备,能同时监听四个麦克风的声音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翘楚说。
晚十点整。
钢琴自己响了。
“叮叮咚咚——”
车尔尼599第23首。和录音里一模一样,机械,精准,每个音符的时长和力度都像用节拍器量过。
陈小雨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,像在无声地跟唱。几秒后,她开口,声音通过耳机麦克风传到监控器:
“钢琴声里……有两个声音在‘叠着’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李翘楚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。
“最上面是琴键的声音。底下……有一个女孩在‘想’。”陈小雨眉头微皱,像是在努力翻译,“她在想:‘这里又弹错了’‘妈妈要生气了’‘再来一遍’‘好累啊但是不能停’……”
她顿了顿:
“最底下,还有第三个声音。是……妈妈的思念。像一层暖暖的薄膜,包着上面两层。一直在说:‘乐乐真棒’‘妈妈爱你’‘再弹一遍就好’……”
宋怀音看着频谱仪。在钢琴声的基频之下,确实有两个极其微弱的谐波频率,一个在200-400Hz(近似女童声带频率),一个在100-200Hz(近似成年女性低声说话)。
“这不是噪灵。”陈小雨摘下一边耳机,眼神困惑,“这是……两个人的思念,在钢琴里结婚了。”
结婚。她用这个词。
李翘楚站在窗边,背对所有人。月光照在她背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。她没说话,但宋怀音看见——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,像在压抑某种剧烈的情绪。
王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,他在楼下车里:“数据收集完了吗?完了就准备净化程序。深潜科技催报告了。”
宋怀音拿起对讲机:“王队,我们观察到这个异常没有攻击性,情绪稳定。是否可以申请特殊情况,做隔离处置?”
对讲机沉默了几秒,传来王队长冷硬的声音:
“你当深潜科技是慈善机构?他们只看结果——清理了,还是没清理。数据?情绪分析?他们不在乎。他们在乎的是项目进度和风险控制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王队长打断,“李监察,你怎么说?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翘楚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总是冷静克制的脸,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。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
“……按规定办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什么?”王队长没听清。
李翘楚深吸一口气,声音大了些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我说……按规定办。净化程序,明晚执行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王队长满意的“嗯”声。
李翘楚关掉对讲机,走到钢琴前。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没有碰触,只是虚抚着空气。
钢琴还在自动弹奏。琴键起落,像在呼吸。
“你出去。”李翘楚突然对宋怀音说,没回头,“带陈小雨也出去。我想……单独待会儿。”
宋怀音没动。他看见李翘楚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——拇指的指甲已经咬破了,渗出血,血顺着指缝流到掌心,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。
“李监察——”
“出去!”她猛地转身,声音第一次失控地拔高,带着某种尖锐的、像玻璃碎裂的颤音。
宋怀音退后两步,拉起陈小雨,退出房间。门关上时,他从门缝最后瞥了一眼——
李翘楚站在钢琴前,月光把她和钢琴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,像一个畸形的、双头的怪物。
她的手终于落下,轻轻按在一个琴键上。
“咚——”
和自动弹奏的音符完全重合。
然后,钢琴声停了。
死寂。
几秒后,钢琴重新开始弹奏——还是那首车尔尼,但这次……慢了很多。像一个人累了,但还在坚持。
门完全关上。宋怀音靠在走廊墙上,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,和一声极轻的、像呜咽的抽气声。
陈小雨抱着收音机,抬头看他,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吓人:
“李阿姨……在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钢琴声……变湿了。”陈小雨说,“像泡在眼泪里。”
深夜十一点半。
宋怀音回到工作室,但坐不住。他脑子里全是徐婉华那双干涸的眼睛,和陈小雨说的“两个人的思念在钢琴里结婚了”。
他抓起车钥匙,又回到学区房。
小区已经安静下来,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——大概是家长在陪孩子写作业,或者孩子在偷偷玩手机。401室的窗户黑着。
他爬上楼,用李翘楚给的备用密码打开门锁。
推门进去,月光已经移到了房间另一侧,钢琴浸在阴影里,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棺椁。
但他听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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