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问“顺利吗”或者“怎么样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屋子里很整洁,简单的两居室。客厅沙发上散落着一些文件,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警服照——肩章上的警衔表明她退休前已经是副支队长。另一面墙上,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,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笑得很甜。那是苏小雨,苏青的女儿,死于三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,从六楼坠落。警方结论是自杀,但苏青从不相信。
“喝茶。”她把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,自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赵建国?”
“完成了。”我脱下外套,搭在沙发扶手上,“九点二十八分。过程符合预期。”
苏青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热气:“医疗记录都处理好了?”
“嗯。他三个月前的那次体检,心电图显示‘轻微ST段改变’,我已经把复印件匿名寄给了市二院心内科的王主任。他是个谨慎的人,会在合适的时候‘回忆’起这个细节。”
“降压药的配伍禁忌呢?”
“赵建国的家庭医生上个月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,会议资料里有一篇关于‘依那普利与酒精相互作用风险’的论文,我用匿名邮箱发给了他。他应该已经看过了,但未必重视。”我喝了口茶,是普洱,陈年的醇厚,“不过这些都不重要。现场很干净,尸检最多能检出酒精和常规药物,***的代谢产物在常规毒筛中很难被捕捉,尤其与酒精混合后。”
苏青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。“他前妻怎么样?”
“还在医院。她妹妹在照顾。医药费,我以‘热心市民’的名义缴了五万,匿名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十四岁,男孩,暂时住外婆家。学校那边,我也安排了助学金,通过‘破茧’的渠道,合法合规。”
苏青点点头,不再问。这是我们的默契——每一份“标本”处理后,都必须妥善安置受害者家属。钱、医疗、孩子的教育、心理支持。这不是赎罪,这是程序的一部分。我们终结一种暴力,就必须阻止它产生的连锁伤害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。十点半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苏青说。
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递给她。苏青接过,没有立即打开,而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的棉线。
“这个比较特殊。”我说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目标有法律背景,反侦察意识很强。而且,他身边一直有人。”我顿了顿,“另外,他和刘副检察长走得很近。”
苏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“刘文山?”
“嗯。上个月他们一起打过高尔夫,上周在‘明月轩’吃过饭。席间还有一个人,‘诺维斯’制药的中国区代表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苏青的手指停在档案袋上,良久,她慢慢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。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法官袍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陈文涛,市中级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。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资料:出生年月、教育背景、工作经历、社会关系、财产状况、健康状况、生活习惯……详细得近乎恐怖。
“他经手过小雨的案子。”苏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第三次报警,那个出警的派出所,他是当时的法制员。报告上的‘建议调解’,是他签的字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些我当然知道。苏小雨案的三次报警记录,每一次的处理意见都“合规”,但每一次都让那个女孩在深渊里多陷一步。陈文涛没有亲手推她,但他为推她的手铺平了道路。
“他很谨慎。”苏青翻看着资料,“体检每年两次,私人医生。饮食控制,规律运动。没有不良嗜好,除了偶尔喝一点红酒。社交圈很干净,或者说,很封闭。”
“他有偏头痛。”我说,“十五年的病史。一直在用一种进口的神经调节药物,需要定期从香港购买。药物与某些食物存在相互作用,比如……高酪胺含量的红酒。”
苏青抬头,眼神锐利:“你计算过了?”
“初步计算。需要更精确的数据:他近期服药的批次、血药浓度监测记录、常用红酒的品牌和年份。这些我正在通过渠道获取。”我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但最大的问题是,他和刘副检察长的关系。如果我们动他,刘文山一定会介入。到时候,调查可能会指向我们。”
“那就让调查指向该指向的地方。”苏青合上档案,放回桌上,“陈文涛必须处理。但方案要重新设计,更精密,更无懈可击。时间可以拉长,三个月,甚至半年。我们要的不是速杀,是自然的衰退,合理的死亡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苏青看着我,目光深沉,“你最近状态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我很好。”
“沈翊呢?”
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,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。我端起茶杯,借喝水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僵硬。“他……很好。工作忙,老毛病,胃不好。我每天给他煲汤。”
“他知道多少?”
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到自己都相信,“他很单纯,眼里只有法律和正义。他觉得世界非黑即白,坏人就该被抓,好人就该被保护。他永远不会想到,他每天睡在身边的人,正在用他最深恶痛绝的方式‘执行正义’。”
苏青盯着我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像鹰,能穿透所有伪装,看到最深处的东西。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也保护好他。如果有一天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我说,语气坚定,“我会处理好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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