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聚居区,街道宽阔整洁,宅院深深,门前石狮沉默地守着朱漆大门。
崔氏的别院到了。
二、别院夜定择木策
永和里崔宅是三进院落,不算奢华,但胜在清静雅致。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,刻着“耕读传家”四个篆字,漆已有些斑驳。院中植了几株老槐,此时叶子半黄,在秋风中簌簌作响,落下几片黄叶,铺在青石板上。
崔琰下车后,没急着休息,也没看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,径直穿过前院,去了西厢的书房。
书房早已收拾妥当。靠墙是整排书架,堆满竹简帛书,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墨香。临窗一张紫檀大案,文房四宝齐备,一块歙砚磨得发亮。墙角青铜博山炉里,焚着淡淡的苏合香,青烟袅袅。
她在案前坐下,闭目养神片刻。一路颠簸的疲惫还在骨子里,但更累的是心——那些流民的脸、西园军的马蹄声、洛阳城喧闹下的暗流,都在脑海里翻腾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三下,不疾不徐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面容清癯,颧骨微高,穿着深褐色直裰,走路几乎无声,像一片叶子飘进来。这是崔氏在洛阳的暗线首领,跟了崔家三十年的老管事,崔福。
“小姐一路辛苦。”崔福躬身行礼,腰弯得很深,但脊背挺直,那是多年练武留下的习惯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,双手奉上,动作平稳得像在递一杯茶。
崔琰拆开,快速扫过。
信是族中三叔父写的,内容与预料中差不多:以“探亲求学”之名入京,实则评估各方势力,为崔氏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择主而栖。特别点名要重点接触袁绍,因其“四世三公,海内人望,门生故吏遍天下”。
最后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明镜吾侄,家族兴衰系于你眼。然女子涉政,如履薄冰,切记慎之又慎。洛阳水深,一步错,满盘输。”
明镜,是她的字。族中长辈起这字时,说她“心如明镜,可照世事”,如今这面镜子,要被架在洛阳这口沸锅上了。
崔琰看完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化作一小撮灰烬,落在青瓷水盂里,嗤地一声轻响。
“福伯,”她抬头,目光落在崔福脸上,“袁本初近日动向如何?”
崔福早有准备,低声禀报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:“袁校尉这三个月,几乎每旬都办诗会、清谈。地点有时在袁府西园,有时在城郊别业。来的多是太学生、在野名士,还有各地来京的士族子弟。话题从经学义理到时政得失,无所不谈。声势……颇大。”
“宦官那边有何反应?”
“十常侍中的张让、赵忠,曾向陛下进言,说‘袁绍聚众私议,恐非臣子之道’。”崔福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,“但陛下正忙着修西园、造宫室,听蹇硕说在南山发现了祥瑞白鹿,龙心大悦,只说了句‘本初名门之后,结交文士乃雅事’,便没再追究。”
崔琰指尖轻叩案面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袁绍这步棋,走得聪明。借着清谈议政的名头,光明正大聚集人脉,声势造得够大,却又不过分触怒皇权——至少表面上是“雅事”。不愧是汝南袁氏着力培养的接班人,懂得如何在规则的缝隙里扩张。
但——
“福伯,依你看,”崔琰缓缓道,目光锐利起来,“袁本初此人,真能成事么?”
崔福沉吟片刻,斟酌着词句:“老奴说句僭越的话:袁校尉礼贤下士,能折节下交,麾下已聚了不少人才。许攸、逢纪、郭图,都是颇有才具的谋士。城中太学生,也多以他为首。但他有个毛病——”
他抬眼看了看崔琰,见她示意继续,才低声道:“好听赞誉,难纳逆言。上月有个从荆州来的寒门士子,在诗会上当面批评他‘务虚名而少实策,聚众议而乏决断’,当场就被请出府了。后来那士子离京前,还被人‘教训’了一顿,断了条胳膊。”
崔琰点点头。
这和她从家族情报中了解到的相符。袁绍外宽内忌,好谋无断,能聚人,却未必能用人。乱世争雄,光有虚名和人望,不够。
“家族既要择木,”她缓缓道,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,“便不能只盯最高一枝。袁本初要接触,其他人也要留意。曹操、刘表、公孙瓒……甚至宦官中那些有实权的,都要摸清底细。还有,宫里那几位皇子的动向,陛下龙体到底如何,这些才是根本。”
“是。”崔福应下,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,是写在细绢上的,密密麻麻的小字,“这是老奴整理的洛阳各方势力简况,以及我们在各府可用的人脉线。红线是已打通关节的,黄线是可接触的,灰线是需警惕的。”
崔琰接过,就着烛光仔细翻阅。名册上列着几十个人名,后面标注着官职、家世、喜好、把柄,甚至还有简短的评语——“贪财可用”“重名可诱”“谨慎难近”。
烛火噼啪,爆了个灯花。窗外秋风渐紧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她看了约莫一刻钟,合上名册,抬眼:“三日后袁府的诗会,我要去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安排拜帖。”
“不。”崔琰摇头,“以我个人名义,送一首诗去——就写菊。袁本初好名,直接送拜帖显得太急,送诗既雅,又能试探他是否真的‘礼贤下士’。诗的内容……要能让他看出些东西,但又不能太露。”
她略一思索,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:
“金风肃杀百花残,独抱孤芳向晚寒。
非是东篱偏傲物,要留清气在人间。”
写罢,吹干墨迹,递给崔福:“用素笺,不署名。他若问起,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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