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的五铢钱。他蹲下身,把钱塞给最大的那个孩子——是个八九岁的男孩,手指细得像柴棍。
“拿去买蒸饼,分着吃。”他说完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别全花了,留两枚明天……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他在营地里转悠,帮两个大娘固定被风吹歪的棚顶,用的手法是师父教的榫卯巧劲,几根树枝交叉一别,比麻绳捆的还牢。有个老汉咳得撕心裂肺,他过去搭脉,指下脉象浮紧,是积寒入肺。师父教的医术杂而不精,治不了大病,但缓解症状还行。他取出随身皮囊里的小布包,捻出几根细针,在老汉“肺俞”“定喘”两穴下了针。
“您老忍忍,半刻钟就好。”
老汉喘着气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泪光。
李衍边捻针边问:“您这棚里,最近可有人不见了?”
老汉哑着嗓子说:“多着哩……上个月,住我隔壁的王麻子,头天晚上还说一起去领粥,第二天人就没影了。河北来的赵寡妇,带着六岁闺女,也是说没就没。”
“没人报官?”
“报了,官差来看一眼,说许是去找奔头了。”老汉嗤笑,笑完又咳,“找奔头?这世道,能奔哪儿去?”
李衍又问了几桩。失踪者男女老少都有,共同点有三:都是独户或外来不久,在营里没亲故;多是夜里不见;随身总会少一两件不值钱但贴身的小物件——半截木梳、磨光的石子、褪色的头绳。
“就像……”李衍拔了针,眉头微蹙,“有人特意要留个念想?”
日头偏西时,他蹲在营地边的土坡上,掏出个巴掌大的皮面本子和炭笔,借着天光写写画画。这是师父传的习惯:事无巨细,记下来再琢磨。
本子上已列了七八条:
一、死者皆青壮,有行伍旧伤(刺青为证);
二、官方系统掩盖(衙役灭口);
三、流民营失踪案模式固定;
四、失踪者贴身小物件被取走;
五、……
正写着,身后传来窸窣声。
李衍头也不回:“大娘,您那咳嗽是积寒,光喝姜汤不行,得弄些陈皮——营地里应该有人晒橘子皮吧?讨些来煮水。”
身后那人愣了愣,随即传来苍老的女声:“少侠好耳力。”
回头一看,是个拄着木杖的老妪,衣衫虽破但浆洗得干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根木簪绾着。她眼睛有些浑浊,但看人时有种说不清的锐利,像老鹰。
“老身姓周,原是南阳人。”老妪在他旁边坐下,也不客气,“听说少侠在打听失踪的事?”
李衍收起本子:“您知道些什么?”
“知道的不多,但见过一次。”周婆缓缓道,声音压低,“半月前,夜里起来解手,看见营外林子里有火光。凑近瞧,是三个黑衣人,正围着具尸体翻找。最后从尸体怀里摸出个东西,用布包好,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太远,看不清。但大概……是个玉佩之类的,月光下反了下光。”周婆顿了顿,用木杖在泥地上画了个图案——似字非字,似图非图,像半截扭曲的箭矢,尾端还有个小小的“武”字变形。
李衍瞳孔微缩。
这图案,他今天在乱葬岗那具尸体上见过。而且师父的书房里,某本旧册子上也有记载——那是已故大将军窦武亲卫营的专属暗记,每个老兵刺青时都留了一处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微小变形,防假冒。
“尸体呢?”他问。
“他们埋了,埋得很浅。”周婆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后来去扒开看过——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脖子后面,就有这个印记。”
李衍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五铢钱,塞到周婆手里:“多谢。这钱您收着,买点吃的。”
周婆没推辞,攥紧了钱,看着李衍:“少侠,听老身一句劝:这事儿水浑,莫要蹚太深。那些人……不是普通贼寇。”
“您怎知?”
“他们埋尸的手法。”周婆说得很慢,“挖坑的深浅、填土的顺序,是军中处理阵亡同袍的规矩。虽然故意打乱了,但老身年轻时见过,认得。”
李衍心头一震。
他起身,朝周婆深深一揖: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离开流民营时,天已擦黑。秋风更劲,吹得窝棚哗啦作响,像无数人在暗中呜咽。李衍回头看了眼那片在暮色中蜷缩的荒地,忽然想起师父另一句话:
“乱世里,命最不值钱,但也最值钱。”
他摸了摸背上裹剑的粗布,朝洛阳城的方向走去。掌灯时分,城门该关了,他得在城外找个地方过夜——土地庙不行,那俩衙役可能带了人回来。
更重要的是,他得想想:军中旧人、系统灭口、神秘玉佩、窦武暗记……
这些碎片,该往哪儿拼?
三、夜岗雾里的修罗场
子时三刻,乱葬岗。
这片位于洛阳西南洼地的荒地,终年雾气不散。所谓“岗”,不过是几处略微凸起的土包,东一撮西一堆的坟头散落着,大多连块木牌都没有,草草掩埋了事。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,月光渗进来,成了惨白的一层纱。
李衍伏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,嘴里叼着片薄荷叶。这是师父的怪癖,说薄荷醒脑,还能盖盖尸臭——虽然在这儿,尸臭早已和雾、和土腥味混在一起,成了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。
“师父啊师父,”他含糊嘀咕,“您老要是知道徒弟大半夜跑坟地来,准得骂我‘不知死活’——不过您也说过,‘该找死时就得找,找对了能活更久’。”
正自言自语,雾中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黑影从南面摸来,皆着紧身夜行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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