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洛阳道上的异乡客
中平元年的秋,来得比往年都狠。
洛阳东郊三十里,官道旁那座瓦片掉了大半的土地庙,在风里瑟缩得像件破袈裟。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,叶子黄得惨淡,风一过就簌簌地掉,落在树下蹲着的青年肩头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靛蓝布衣洗得发白,袖口用麻绳扎得紧实,背上一柄粗布裹缠的长条物件,乍看像扁担,细看才辨出是剑鞘的轮廓。此刻正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,嘴里念念有词:
“往左三寸有米渣,往右五步有死虫——啧,认准死路不回头,你们这群榆木脑袋。”
蚂蚁不理他。
青年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,掰了指甲盖大小,小心放在蚁道旁:“算了,李某人行走江湖第一条:见不得别个挨饿。甭管六条腿还是两条腿。”
他叫李衍,字去疾,关中人士。这字号是他师父起的,老头儿说“病去如抽丝,乱世需缓图”,话总说半截,教出来的徒弟便也养成了对蚂蚁唠叨的毛病。
正说着,远处传来车轱辘碾过干土的闷响。
三辆牛车吱呀呀从官道北面晃来,车上草席裹着长条物件,隐约透出人形。赶车的是两个衙役打扮的汉子,鞭子甩得响,牛却走得慢,两人蜡黄的脸上,眼神躲闪得像受惊的耗子。
李衍眯起眼,胡饼收回怀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
“二位差爷辛苦。”他笑得像问路的书生,“敢问这是往哪儿去?”
为首那衙役斜他一眼:“乱葬岗埋人,晦气事儿,少打听。”
“埋人?”李衍走近两步,鼻子微不可察地抽了抽,“一车三具,三车九具——啧,味儿不对。死超三天了吧?洛阳京兆尹衙门现在办事这么拖沓?”
那衙役脸色骤变:“你谁啊?!”
“过路的,略懂些验伤堪尸的门道。”李衍指着最近那辆车,草席没裹严实,露出一截青紫色的脚踝,“瞧见没?尸斑暗紫,分布后腰腿背,这是死后仰卧至少十二时辰才开始移动。再加上这秋老虎的天,腐味里带甜——死了起码五天。”
两个衙役对视一眼,手同时按上刀柄。
李衍像没看见,自顾自绕到车后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等等,这具不对。”
他手指虚点草席缝隙:“颈后有刺青?虽然烂了一半,但这纹路……是建宁元年裁撤的北军五营旧记?”
话音未落,寒光劈面!
左边衙役的腰刀已到眼前——却劈了个空。李衍不知何时已退到三尺外,手里多了根刚从槐树上折下的枯枝。
“差爷,我就是个好奇的。”他用枯枝轻轻拨开刀刃,“您这反应,倒让我更好奇了。”
另一衙役也拔了刀,两人一左一右围上,步子一前一后,是行伍里最简单的合击起手式。
李衍叹口气,枯枝在掌中转了个圈:“真要打?我师父说过,打架伤和气,尤其对方还是吃官饭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那点懒散笑意淡去,“不过他也说了,若有人想灭口,那八成是心里有鬼。”
刀光再起!
这次李衍没躲。枯枝轻飘飘一点,正中先出手那衙役手腕“神门穴”。腰刀“当啷”落地,那人整条胳膊耷拉下来,半边身子发麻,满脸骇然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,穴道封了小半个时辰,气血通了就好。”李衍说话间,枯枝另一端已点中第二人膝后“委中穴”。那衙役“噗通”跪倒,想爬却使不上劲。
李衍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腰刀看了看刀铭——是官造制式,但磨损得厉害,该是淘汰下来流到地方的旧货。他抬头,笑容又回来了:“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?这些尸体,哪儿来的?”
半个时辰后,李衍坐在土地庙门槛上啃完了那半块胡饼。
两个衙役蹲在对面,老实得像学堂里背不出书的孩子。年长那个苦着脸交代:这三个月,京兆尹衙门接了二十多起流民失踪案,最后都按“流民互戕,尸首无存”结了。隔三差五就有差役在城外荒地里“偶然发现”几具无名尸,上头严令:见尸即埋,不许验,不许记。
“上头是谁?”李衍问。
两人闭嘴,眼神里是真切的恐惧。
李衍也不逼,起身拍拍屁股:“行吧,我自个儿去流民营问问。”走到庙口又回头,眨眨眼,“要是有人问起,就说被个路过的疯子打了。疯子长什么样?唔,就说英俊潇洒、武艺高强,说话还特好听。”
两个衙役欲哭无泪。
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黄叶,落在牛车草席的缝隙间。李衍最后瞥了眼那露出的脚踝——刺青的纹路,他确实认得。六年前,大将军窦武麾下那支名声赫赫的亲卫营,每个老兵颈后都有这么个印记。
建宁元年的事,还没完么?
他背起那布裹的长剑,朝东边那片窝棚区走去。官道尘土飞扬,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泛着灰蒙蒙的光,像口盖着盖子、底下柴火却越烧越旺的大锅。
师父总说,洛阳是口锅。
李衍如今站在这锅边,闻到了里头传出的、混杂着腐肉与阴谋的古怪气味。
二、流民营中的无根萍
洛阳东郊的流民营,没有“营”该有的秩序。
那是一片河滩荒地,窝棚胡乱搭着,苇席当墙,茅草做顶,风一吹就哗啦响。时值深秋,寒意已顺着洛水漫上来,不少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蜷在草堆里瑟瑟发抖。空气里混杂着霉味、尿骚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腐臭——李衍对这味道太熟了。
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过来,伸着手,眼睛睁得很大,却不说话。
李衍摸摸怀里,胡饼早没了,只剩几枚磨得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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