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就坐在两人下首,她不爱做针线,便拿本游记随手翻看,不想让母亲与婶娘单独坐着。
沈玉蕊倒过来问她:“一娘自己心里可有成算?”
沈絮英连忙道:“她爹还想留她两年呢。不急,不急。”
“怎么不急,再拖两年都十九了,老姑娘了。你自己十九的时候,一娘都不用手抱了吧。再拖下去,人不会说是她爹想留她,都说是你这个做娘的耽误了女儿,自己病着,硬要拖着女儿不给嫁。”
沈絮英听了一悚。
尽管她已经被黄初与黄兴桐父女连番劝解了好些,都教她不要听她大姐姐的话,不要害怕,人言抵不过他们自己家好好的小日子。
可毕竟这个家太紧密了,她们是姐妹,黄兴桐与黄兴榆是兄弟,又在一间书院里,即便分了家不住一块儿,亲戚是剪不断拆不开的。
黄初见她娘的脸色不好,马上道:“谁说的这话?让他到我面前来说,我让韩妈妈撕烂他的嘴。”
沈玉蕊立时不喜,“你看看,好好的闺秀养成这样,跟谁学的这话。”
黄初笑眯眯道:“我不是闺秀,我是野丫头。我们家闺秀只有我娘一个,她脾气好,我爹脾气也好,物极必反,便生了我和容娘这两个野丫头。这是天道,怨不得谁。”
说话间容娘还在沈絮英的床架子上爬,想去够帐子顶上的珠子。奶娘因前头被沈玉蕊训斥过,在她面前越发不敢吭声,只好在容娘身后捧着手,只等着她跌下来一把抱住。
沈玉蕊被黄初这样一呛,接不得话,略坐一坐便走了。
沈絮英大好之后黄兴桐便要回书院去了,他是山长,万事要过他的手,本来就不能久耽。
反而是祝孝胥来得比较多。
他多为当信差,黄兴桐课间写了笔什么画了笔什么,急不可耐要给妻子看,便派他送过来。
黄初道:“爹也是昏了头了,你还要备考,哪有工夫陪他这小孩脾气,我去说他。”
祝孝胥笑道:“可别,可别。我还当这是好差使。成天到晚坐在书桌前,人都要钝掉了,脑子不活泛,写不出好文章来。出来走走倒还好。你们这个园子,我是百来不腻的,只怕今后还没有机会再来了。”
“怎么没有机会——哦,你考中了,去京里做官了,再娶房媳妇,安了家,当然不可能再来我们这小地方,是不是?”
黄初自从知道祝孝胥与罗三姑娘的事,再见到祝孝胥便不觉得尴尬与烦恼,反而能像过去一般与他只做师兄师妹,手足一般斗嘴说趣。
只是毕竟大了,要守礼,祝孝胥身边没有人,黄初倒是时时记得带着韩妈妈跟在身边。连丫头也不行,姑娘带着两个丫头,与姑娘独个儿有什么分别,还是说不清,不如老妈妈横在中间,一眼清白。
祝孝胥招长辈的喜欢,连韩妈妈也说他好,脾气好,黄初说什么他也不生气。
他生得一双桃花眼,宽宽的眼褶,看什么都带笑,可不是脾气好。
他道:“若能考中,我倒情愿外放了——这话不敢跟别人说,显得我多自负。跟你说倒不打紧,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黄初问:“为什么,京官不好么?”
祝孝胥道:“南人不适应北边儿。不是京城不好,像先生,做翰林顶好,不还是耐不住性子,恋家,回来了。我去乡试那年,初还觉得新奇,京城也有山有水有园子,可最好的地方都给王府贵胄圈了去,我们穷学生只能郊游。夏天还好些,一入秋便衰败下来。有一回一个本地学生带我们爬野山,说是山顶能望见皇家园林。我们好赖登上去,打眼一看,也就那么回事,顿时就失望了。那一天最想家。”
韩妈妈听了唏嘘,做母亲的年纪,听见孩子说想家总是动容的。
黄初就不。她恍然:“师兄你给养刁了,考学不好好考,成天想什么风景。别说没考上,就是考上了,做官还由得你挑挑拣拣,想什么美事呢。”
祝孝胥就笑了,连忙拱手:“师妹说的是,饶我这一回,可千万别跟先生说。”
黄初倒没想着去告状,而是想到罗三肯定不愿意留在本地,她肯定是想走得越远越好。女子自己出不了远门,就只能依赖丈夫。
咦,那要是外放,也不一定是放回本省,说不准就往什么地方去了,三年一选调,做官十余载,说不定全国都能走一遍。
许这样,罗三姑娘的心也能开阔点。
她想出了神,没看见祝孝胥也在盯着她瞧。
黄初同她娘沈絮英一样,并不是明艳的面孔,乍一看还真没有罗三与沈玉蕊漂亮。
只是这天在园子里,春光照着她脸上,整个人仿佛是透明的,浅淡的,有一种安逸的感觉。
祝孝胥看着她,喉头抖了抖,也不知想了什么,说道:“师妹,我有一件事告诉你,不必声张,我想还是等考中之后……”
黄初回了神,马上知道他要说什么,正好与他交底,好让他安心。
她低声道:“师兄放心,我知道的。”
“你知道?”
黄初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那日在园子里……我不是故意偷听,看见个动静就走了,后面什么都没听见。师兄请放心,我谁也没说过。”
她的眼睛亮亮的,有那种小妹妹窥探见兄姐的秘密,以封口相胁讨要点心吃的狡黠。
只祝孝胥仿佛是震了震,一听那日园子便知道指的是什么事,不相信她真的看见了,一时消化不了,沉着脸,半晌没说话。
“师兄?”
祝孝胥回了神,抿着嘴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倒不知你眼耳这么神通,嘴又这么牢,一点没露出行迹来。”
黄初还以为祝孝胥是怕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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