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色未明。
沈清澜已在听雨轩西厢房的梳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眉眼间尚有几分稚气,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女。窗外秋雨淅沥,敲打着庭院里的青石板,这是她入住听雨轩的第十七日。
“贵人,该梳头了。”宫女翠儿端着铜盆进来,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泛着淡淡的花香。
清澜不动声色地瞥了翠儿一眼。这宫女是内务府分派来的,说是家世清白,父母早亡,由姑母养大。清澜记得三日前,翠儿“无意”间提起,她那姑母曾在王家做过洗衣婆子。
“今日用那支素银簪子吧。”清澜声音轻柔。
翠儿应了声,打开妆匣挑选。清澜的目光落在妆匣第三格——那里原本放着一对翡翠耳坠,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昨日她检查时,发现耳坠的位置移动了半分。
有人在翻她的东西。
“贵人,您看这支如何?”翠儿取出一支雕玉兰的银簪。
“尚可。”清澜接过,自己对着镜子插在发间。她从不让人碰她的头发,这是入宫前就养成的习惯——母亲说过,发髻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。
梳洗完毕,清澜起身走向窗前。听雨轩地处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,原是前朝废妃居所,年久失修。内务府拨来的四个宫女、两个太监,面上恭敬,眼里却带着敷衍。这也难怪,一个正七品贵人,又不得宠,住在这般地方,任谁都觉得前程黯淡。
可清澜知道,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偏僻,意味着关注少;冷清,意味着麻烦少。她需要时间——时间来熟悉宫廷,来培植势力,来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,来布一张足够大的网。
“贵人,早膳送来了。”太监小福子提着食盒进来,脸上堆着笑,眼角却瞥向翠儿。
清澜看在眼里,并不点破。她走到桌前坐下,食盒里是一碗粳米粥、两碟小菜、一笼馒头。比起侯府的饮食尚且不如,但比起刚入宫那几日,已经好了许多——至少馒头是新鲜的,粥里没有沙子。
这都是因为她前些日子处置了管事太监李德全。
那个拜高踩低的老东西,克扣用度不说,竟敢将她份例中的茶叶换成陈年霉茶。清澜没有声张,只让青羽暗中调查,发现李德全与丽嫔宫中的掌事太监是老乡,常有往来。于是她“偶然”在给皇后请安时提起,听雨轩的茶叶味道奇怪,似有霉味。
皇后正愁找不到丽嫔的错处,当即派人彻查。一查之下,不仅查出茶叶问题,还查出李德全私吞份例、倒卖宫物,甚至与宫外有财物往来。李德全被杖责三十,发配浣衣局。皇后借此敲打丽嫔,丽嫔虽未受罚,却丢了颜面。
此事之后,听雨轩的宫人老实了许多。但清澜清楚,表面的恭敬之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
比如这个翠儿。
用过早膳,清澜照例要抄写佛经。这是太后给的任务——太后说,深宫寂寥,抄经可静心。
铺开宣纸,磨墨,提笔。清澜抄的是《金刚经》,字迹工整清秀。翠儿在一旁侍候,时而添茶,时而整理书案。
“翠儿,你入宫几年了?”清澜忽然开口。
翠儿手一抖,差点打翻墨砚:“回贵人,奴婢入宫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清澜笔尖不停,“可曾伺候过其他主子?”
“奴婢愚钝,只在尚衣局做过两年杂役,今年才调到各宫伺候。”翠儿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清澜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她记得青羽查到的信息:翠儿确实是三年前入宫,但并非一直在尚衣局。去年有三个月,她被调到东六宫的茶房,而那段时间,丽嫔的妹妹常进宫探望。
巧合太多,就不是巧合。
半个时辰后,经抄完了。清澜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:“今日天气阴沉,心里闷得慌。翠儿,陪我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“贵人,外头下雨呢。”翠儿劝道。
“细雨罢了,不打紧。”清澜站起身,“取那把油纸伞来。”
翠儿只得照办。主仆二人出了听雨轩,沿着宫道缓缓而行。秋雨中的皇宫格外寂静,红墙黄瓦被雨水洗得发亮,檐角滴落的雨珠串成珠帘。
御花园里空无一人。荷花早已凋谢,残叶在雨中瑟瑟发抖。清澜走到九曲桥边,望着池中涟漪出神。
“翠儿,你说这深宫之中,何人可信?”她忽然问道。
翠儿愣住,随即低声道:“贵人何出此言?宫中姐妹和睦,主子们都是慈心的。”
“和睦?”清澜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凉意,“前日我去给皇后请安,丽嫔娘娘看我的眼神,像是要生吞了我。也是,我害她丢了面子,她岂能不恨?”
“贵人慎言。”翠儿慌忙四顾,“隔墙有耳。”
“这里就你我二人,怕什么?”清澜转过身,盯着翠儿的眼睛,“况且我说的是实话。丽嫔娘娘宠冠六宫,皇后都要让她三分。我得罪了她,往后在这宫里的日子,怕是不好过了。”
翠儿垂下眼:“贵人吉人天相,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“吉人?”清澜摇摇头,“我哪是什么吉人。母亲早逝,父亲不慈,妹妹夺了我心上人,如今又被送进这吃人的地方。有时想想,还不如当初随母亲去了干净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哽咽,眼眶微红,全然是一副深闺怨女的姿态。
翠儿连忙劝慰:“贵人千万别这么想。您还年轻,又得太后青眼,将来必有福报。”
“太后?”清澜苦笑,“太后能护我一时,能护我一世吗?况且太后年事已高……罢了,不说这些。翠儿,你觉得,我若想在这宫中立足,该投靠谁?”
翠儿眼神闪烁:“奴婢愚见,皇后娘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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