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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理将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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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(第1/10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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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客船趁着明亮月色急急南下,把一片混乱火海远远抛在后面。正值春汛初涨,月色下龟蛇二山如蛰伏巨兽,江面上断木残骸随流而下,擦碰船身闷响断续。
    船过鄂州,赤壁赭色崖壁劈开混浊江水,岸柳新绿间杂着前年战火留下的焦木。水色浑浊赭黄,仿佛浸透了乱世的离殇。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,全无暖意,吹拂着岸边长势疯野的芦苇与新生的蓼草。渔舟缀网如星,惊起沙洲栖息的北归雁阵。远山依旧青黛,但山腰间常可见大片触目的赭红——那是山火过后留下的疮疤,像一匹华美锦绣上烧出的破洞。
    行至黄梅段,桃汛裹挟泥沙使江流泛赤,与天际霾云构成“残阳凝血”。西塞山湍流处,舵工号子与浪击礁石的轰响交织,船头犁开的浪沫中时见顺流浮尸。有江豚跃出水面,在浮尸旁划出诡异弧线。村落稀疏,许多房舍只剩断壁残垣,隐在初发的绿意中,那绿便也显得格外沉默而哀戚。唯有崖壁上的杜鹃花,不管人间兴废,兀自开得一片猩红,倒映在江中,如一抹抹拭不去的血痕。
    及近江州,鄱阳湖口烟波浩渺,庐山黛影浸在暮霭中,如屏风横亘云端。芦苇荡里忽明忽灭的渔火,映照着流民临时结寨的破帆。夜泊时,水雾浸透乌篷,将血腥气、鱼腥味与岸边野梨花的冷香糅成浓浓颓靡气息。唯有春江依旧抱着亘古的节奏,向苍茫的吴楚大地奔涌而去。
    一路驶来,大客船渐有生机。四丫鬟教会了孩子们许多歌舞。孩子们说是到了洪州当晚要给大家表演。四前卫和五左卫、五右卫还有何放、何梁两兄弟一起,教给了孩子们许多招式。孩子们说是到了洪州也要有自己的一把刀剑。最幸福的是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,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,看到孩子一天天开朗活泼起来,个个笑笑眯眯。阿虔、阿秋抱着孩子同大家亲切打着招呼,沐大、况河跟在后面。“四大班首”领百名僧众,清晨早课诵经持咒、绕佛回向,过堂用斋斋前诵咒、五观思惟,坐禅诵经静坐调心、诵经研习,傍晚晚课诵经忏悔、回向发愿,直至止静一丝不苟、一念不生。
    安理心事重重,一路揣摩蒋铁为何落地杭州,何美、何梦两个现在怎样,下个劫难又会在哪?又想到何美怀有身孕,掐指一算现今已是三月也该坐草,心中大有欢喜。如今相会就在眼前,再也不许节外生枝。
    航行半月,靠近浔阳码头。安理见巨木联铁索横江,碉楼设伏远弩,楼船百艘列阵,拍竿林立,钩拒密布,帆影绰绰,旌旗猎猎,戈戟林林,鼓角阵阵。水栅外,槽船、客船拥挤不堪,乱作一团。
    安理让大客船停靠在码头外僻静之处,命在此歇息。当晚,安理在船艏与空明等“四大班首”议事。
    “江州紧张备战,战事恐在眼前。我想明早上岸,造访江州刺史钟延规,传示太后密诏,请求方便。”安理无不焦虑,想要亲身涉险。
    “江州境内原本平静,如今战事骤然兴起,不知因何而起。”首座空明说。
    “这里朱温剑锋尚难触及,若有外患怕是杨渥紧逼。”西堂空月说。
    “江州刺史钟延规实为镇南节度使钟传养子,因其居功自傲,常与军中不和。钟传身后军中必立其子匡时为留后,承继节度使之位。如今江州风云突变,说是内忧也有可能。”后堂空风说。
    “镇南节度使钟传忠于朝廷,其养子钟延规桀骜不驯,与其交涉恐须谨慎。”堂主空云说。
    “钟传有‘文侯’美誉,延规亦延其父风,还是我同众师弟以申请过所为名去拜见钟延规为妥。他见我‘四大班首’度牒,应有所允。”空明说。
    “那就有劳四大班首。我明天于市集探明情况,打探鄱阳湖水上路径。”安理说。
    “四大班首”散去休息,安理毫无睡意。太后令他带两名宫女南下洪州,实则南方也不安稳。两位龙嗣已显人世,江湖流言必是汹汹。看这江州亦是险地,滞留过久必生祸端。安理观察到,战船列阵看似紧张,既非出征作战态势,又非固守防卫阵势,仅是摆出一种架势,似是表明某种姿态。
    翌日天明,四大班首上岸,前往刺史衙署拜访刺史钟延规,申请过所。安理带何放、何梁两兄弟上岸打探情况,余下人员就在船上休整。
    浔阳码头晨雾初散,春汛催动长江浪涛,岸泊千帆。码头石阶被千年脚步磨得温润,江涛拍岸与商贩吆喝的交响阵阵涌来。赣商模样的男子身着短褐,腰佩算筹,正与船家核对货单,口音里带着赣地特有爽朗。
    安理三个踏着青石板路沿长街北行。江风拂面,裹挟着稻米香与瓷土气息,街衢间行人往来不绝,既有挑担的脚夫、穿儒衫的士人,也有异域面孔的胡商,皆在这水陆要冲寻得生计。安理注意到,即便乱世烽火照彻江北,江州商贾仍保持着赣地特有的务实与韧性——他们不过问船主来历,只精细核算货品成色,契约交割时必引《茶法》、《市舶则例》为据,言谈间自带耕读传家的文气。
    转过街角忽闻铮铮琴音,琵琶亭畔的盲艺人正弹唱《折柳枝》,曲调里混着越调二十八叠的吴越婉转与楚地激越。安理驻足时,瞥见亭柱上新刻的“大商无算,大道无形”楹联,墨迹古旧。
    行至甘棠湖桥头,但见书院窗明几净,诵《滕王阁序》的童声与算盘脆响竟奇妙相融,赣地“文风炽盛”彰显。水榭间,书院白衫士子辩论陆九渊心学,争辩白居易《琵琶行》“江浸月”之境,各家书院的残碑拓片随意摆放眼前,悠悠江风时时掀起片片。街角工匠正打磨砚台,临江酒楼上,文人与商人对坐,谈诗论商,并无隔阂。道观飞檐下,耄耋老者用赣语吟诵着陶渊明《归去来辞》,声韵古拙如金石相击。
    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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