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,神色不变,只继续道:
“儿臣原以为是百姓不惯其味,但亲自耕种后方知关窍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清正,看向御座,“皇阿玛,儿臣粗算,在同等田地上,种植红薯或土豆,其产量至少也是小麦三倍,最多可达六至七倍。
然,市面之上,一斤上好麦价可达十文以上,而红薯、土豆之价,丰年时不过一两文钱,甚至更低。
此其一。”
许多大臣闻言面色变得微妙,有人低头,有人目光游移。
这个问题,触及了一个大家心知肚明、却无人愿意在御前挑明的症结。
胤禛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其二,亦是根本。
朝廷赋税,历来以米麦粟豆等实物或折银征收。
红薯、土豆、玉米,不在征税正项之列。
百姓若多种薯、豆,固然能饱腹,却无足够的小麦、粟米缴纳皇粮国税。。
因此,除非山穷水尽,否则百姓宁可冒险在旱地里播下可能绝收的小麦,也不敢多种‘不抵钱’的番薯、土豆等物。”
胤禛这番话说得平静,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古井,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。
康熙的眼睛微微眯起,锐利的目光落在胤禛身上:
“你的意思,是应将红薯、土豆等物,亦划入征税范围?”
胤禛尚未回答,殿下已“呼啦啦”跪倒一片大臣。
“皇上不可!”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声道,“红薯、土豆乃粗贱之物,如何能与五谷同列?
且此物不易储存,易腐坏,若纳入税赋,州县征收、转运、储藏皆是难题!
一旦霉烂,岂非白白损耗?”
“皇上,”
另一位大臣紧接着道,“此物多食确易导致腹胀、湿热,岂可为主粮?
若百姓为完税而广种,长年食用,恐于民身体有损,万一引发疫病,后果不堪设想啊皇上!”
他甚至举出了某地曾传闻有人连食数月红薯后暴毙的极端例子。
康熙听着这些反对之声,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,只再次看向胤禛:
“众卿所言,亦不无道理。
老四,你怎么说?”
胤禛并未因众人的反对而慌乱,他从容道:
“皇阿玛,各位大人顾虑,儿臣明白。
红薯、土豆不易储存,多食或有不适,皆是实情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沉稳而有力,“然,如今旱情已现,若任其发展,夏粮必然大幅减产。
而旱灾之后,往往伴随蝗灾或局部洪涝,形成连锁灾荒。
届时朝廷所需赈济之钱粮,又将是多少?
与其事后耗费巨资救灾,何不事前疏导,允许甚至鼓励旱区百姓改种耐旱高产之物?
让百姓先能填饱肚子,熬过荒年。”
他略作停顿,继续道:“至于各位大人所忧,儿臣以为,可分而处之。
其一,仅限今岁,于旱情显著之州县,特许百姓以红薯、土豆等物,按合理比例折抵部分税粮。
具体折抵比例,可由户部根据各地情况详定。
其二,朝廷可预先设定一个统一价,待秋收后,由官府统一收购百姓手中多余的番薯、土豆。
此举既能让百姓得些现钱,补充其他所需,又能避免谷贱伤农,更可防止这些不易储存的作物白白烂在地里。”
“收购?”
一位户部官员忍不住质疑,“四贝勒,朝廷收购如此巨量的红薯、土豆,又该如何处置?
难道囤积在官仓任其腐烂?”
胤禛似乎早有所料,沉声道:“这便是儿臣想禀明的第三点。
红薯、土豆虽鲜品不易储存,但其加工制品,却可长期保存。
例如,红薯、土豆可洗净磨浆,过滤沉淀后得到淀粉。
此淀粉可制粉条、粉皮,亦可作为其他食物的原料。
粉条、粉皮耐储耐运,不仅可补充军粮,亦可平价售于民间。
此外,两者皆可切片晒干磨粉,亦是耐储之物。”
康熙听完,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,只淡淡道:“众卿所虑,不无道理。
雍亲王所言,亦是为解急困。
此事……关系重大,牵涉甚广。”
康熙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倾向,“需从长计议。
胤禛,你将方才所言,连同这些……制品之制法、成本估算,详细写成条陈,递上来。
户部、工部,亦需就旱情、税制、仓储、加工等事,各自具本详议。”
康熙没有当场拍板,但也没有否定,这本身,已是一种态度。
散朝后,康熙独留下了胤禛。
胤禛拱手向康熙道:“皇阿玛,儿臣已命人试制了些许薯、土豆制品,今日亦斗胆带入园中。
若皇阿玛准许,可呈上一观。”
康熙目光微动,沉吟片刻:“准。”
很快,几个太监捧上几个托盘。
上面摆放的东西让众臣好奇地伸长了脖子:
一盘晶莹剔透、粗细均匀的粉条;一盘淡黄色的、薄如蝉翼的粉皮;一小碟雪白的红薯淀粉;还有一碟烘得焦黄的薯干。
康熙示意,李德全连忙用银箸各样取了一点,置于小碟中奉上。
康熙逐一尝过。
粉条爽滑,粉皮柔韧,薯干香甜有嚼劲,淀粉虽无味,但质地细腻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用红薯、土豆所做?”
康熙放下银箸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
他虽知民间有类似吃食,但如此成色、显然经过精心加工的制品,却是第一次见。
“回皇阿玛,正是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