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笃笃
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偏院的寂静,书院中盘坐的男子睁开眼睛,看向大门的方向。
他披散着头发,胡须眉毛皆是凌乱,依旧掩盖不住剑眉星眸的俊朗,形容张狂,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,倒像是一个恣意挥洒的狂士。
只是再怎么恣意潇洒的形容,也掩盖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沧桑。
他自少年之时就才气外露,被世人赞为叶氏麒麟,当代神童。
父母也爱他才气,任由他挥洒施展。
时人同侪也都艳羡他的才华。
彼时的他也是自认为如此,仗着自身的才气天资小觑天下英杰,认为皆不过是自己的垫脚石。
事实上叶家也确实是给他这样想的资本,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华,纵使是那两家书院的真传也都比不上。
可是成也才气,败也才气。
他太过狂傲,以至于目中无人,这才犯下了那个错误。
以至于家族都保不住他,最终家族付出巨大的代价才勉强保下他的性命,但是他的一身才气却再无施展的机会。
被圈禁在这小院里,一禁就是十年。
这十年里,外界的变迁,家族的发展,这一切都再与他无关。
他好似一只井底的青蛙,困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,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见面。
就像是一个活着的死人!
人在无聊的时候,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。
这十年里,他想了很多,尤其是当年的抉择。
只是无论多少次回想,他都可以确定一件事——即便是再来一次,他的选择也不会变。
想明白这件事之后,他反倒是豁达了许多。
只是没想到今夜,这小院的门竟然第一次被敲响了。
“二少爷,老爷有事找你。”
“是继业出事了吗?”
福伯没有隐瞒:“二少爷天资聪颖,的确是继业公子那里出了些事情。”
老二嗤笑一声,也不直接回应,而是问道:
“老头子这次准备怎么对继业,像我一样圈禁,还是直接除名,亦或者将他交给对方?
这些年,苦了继业了,一个人在外要受那么多人白眼,还要顶着压力出人头地。
这些年,继业给族里赚的银子、关系都不少吧。”
“这些不是我该置喙的,老爷还在等着,请二少爷快些。”
老二轻笑一声从青石上起身,看着天空中的一牙月亮。
“福伯,我今年三十七岁,您看着我长大,三十七年,如今对我连一句话都没有吗?”
面对着二少爷的质问,福伯的身形也僵了一下,似乎是陷入回忆之中。
良久,发出一声沧桑的叹息,像是无奈,又像是可怜。
“继业少爷的手段,太毒了。
毒到,不像是一个读书人,这毒,终究会反噬到自己身上,迟早而已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。”
老二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。
“你都看得出来,老东西怎么会看不出来?他知道,他一切都知道!
他就是放任继业去这么做,让他沾上这世间的罪恶,继业还以为自己是出人头地,实际上却是老东西随时都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这么多年了,他还是那副铁石心肠啊。”
“少爷慎言。”
福伯看老二一口一个老东西,赶忙劝道。
老二嗤笑一声,不再言语,笑声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讥诮。
他不再看福伯,缓缓从打坐的青石上起身。
十年圈禁,并未磨去他骨子里的那份不羁,动作间依然有种落魄的潇洒。
他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,就着微凉的井水,随意抹了把脸,又用手指梳理了几下披散的长发,用一根不知从哪寻来的木簪草草绾起。
身上那件素净洁白、却因久未换洗而略显陈旧的长袍,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
他走到小院那扇紧闭了十年、今日才被敲响的木门前,停住脚步。
月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门上。他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隔着门,声音平静地开口,仿佛刚才的癫狂与质问都只是幻影:“福伯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
伺候完老的,还得来看顾我这个不中用的。
您年纪也大了,该颐养天年,享享清福了。”
门外,福伯佝偻的身影似乎更弯了一些。
他听着门内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听着那话语里似乎不带任何怨怼,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平静语调,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鲜衣怒马、神采飞扬的少年郎,也曾用这样清朗的语调,对他说:“福伯,等我将来中了状元,接了爹的班,您就可以回家抱儿孙了,到时候让你家老大来给我再做管家!”
那时的少年,眼里有光,心中有火,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。
可如今……
福伯的嘴角嗫嚅了几下,干瘪的嘴唇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是劝慰?是感慨?还是告诉他,老爷其实也……?
最终,千言万语,只化作一声更轻、更沉的叹息,消散在夜风里。
所有的情绪都被他重新压回心底,只剩下几十年如一日的恭谨与克制。
“二少爷,快些吧,老爷……该等急了。”
福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低沉,只是仔细听,能察觉到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。
门内静默了一瞬。
然后,吱呀一声,尘封十年的木门,被从里面缓缓拉开。
月光如水,倾泻而入,照亮了门后的人。
叶家二爷,叶文修,就那样站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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