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546章 狼首悬鞍气未消,残兵伏地尽萧条(第4/4页)
墨突的二十万大军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个方向。
如果有一支军队从那个方向捅进去,哪怕只有三万人,也够把整条战线的腰眼扎穿。
火塘里的干粪塌了一块,溅起的火星在羊皮地图上烫出一个细小的焦痕。
头曼伸手拂去那片灰烬,指腹按在焦痕上,碾了碾。
“大单于。”
当户速律从左侧的毡垫上直起身来。
他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马奶酒,酒面上凝了一层奶皮。
方才帐中的沉默压得太久,他的声音出口时略有些哑,清了清嗓子才接上。
“日前墨突左大将传回消息,已探明当面的秦军不过九万余人,其中近半是燕国降卒。”
速律把碗搁在膝旁,扳着手指,“兵甲不全,士气低落,前夜我方小股袭扰,杀穿了他们数处营地,他们的将领连追击的胆子都没有。
墨突大将的原话是。
此等杂兵,不足为惧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诸人,最后落在头曼面上,嘴角扯出一个宽慰的弧度。
“二十万精锐对九万杂兵,墨突大将稳健了一辈子,从未在稳操胜券的局面下犯过冒进的错。
况且您还亲自请了那位老先生随军。
邪修、雷法、雷霆,那些中原人的旁门左道,自有老先生去应付。
这是上了双保险的布置。”
速律端起马奶酒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了两下,把酒咽下去才笑道,“大单于,万无一失。”
“万无一失。”
且渠伯德从速律对面接过话头。
他盘腿坐在毡垫上,手肘支着膝盖,掌心里翻弄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羊距骨。
那枚骨头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转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“墨突左大将的战法,我领教过。”
伯德也不看速律,自顾自地对着火塘说话,“他从不把部队一次性压上去。
就算对面真的是九万头羊,他也会先试探、再袭扰、最后才亮刀子。
这种打法,可能会赢得慢,但绝不会输。”
他把羊距骨攥在掌心里,五指收拢,“至于那支在草原上穿插的军队。
从卢烦部往东胡方向去,就算没有折损,真有三万人穿过去了,也是连番战斗,长途跋涉,还能做什么?
墨突手里有二十万。
全是精锐,其中更是有三万黑甲卫。
三万打二十万,往正面撞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往后方骚扰,墨突只要分出五万人回头围堵,就能把那三万人困死在草原上。”
伯德摊开手掌,羊距骨落在毡垫上,稳稳地立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。
“大单于,”
左贤王从帐门方向开口,声音比帐中所有人都大了一号。
他刚从外面进来,皮袍上还带着马汗味和草屑,显然骑马巡营刚回来。
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热酪浆,也不坐下,站着灌了一口,抹了把嘴角的奶渍。
“我方才去点了兵,各部的骑队都还在外围驻牧,没有惊动。
若前线有变,一日之内可以再集结五万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摆了摆手,“不过这话说了也白说,墨突手里二十万,打九万还要增援?
传出去,月氏的老对头们能把牙笑掉。”
他把空碗扔给侍从,在毡垫上盘腿坐下,拍了拍膝上的灰,“我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,还没见过九万杂兵能翻二十万精锐的盘。
大单于放宽心,前线这一两日就会有捷报。”
帐中响起零落的附和声。
几个部落头领纷纷点头,有的说墨突左大将从未有过败绩,有的说秦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,有的说老先生的法术曾在草原上劈死过一头祸害牧群的妖狼,煞有介事。
有人开始斟酒,有人把烤羊腿从骨架上剔下来分给大家。
火塘里的干粪又添了两块,烟气腾起来,帐中暖和了不少。
头曼没有接话。
他把膝上那块骨板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骨板背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不知是什么时候磕上去的,顺着骨纹一直延伸到边缘。
他抬起头,望了一眼帐门的方向。
总觉得心中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