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那个戴眼镜的老管事颤着手走上前,在纸上按了手印。接着是管库房的妇人,再是几个年轻管事……一个接一个,低头上前,按下手印。
到最后,只剩角落那个曾打翻茶盏的年轻人还坐着。
裴玉鸾盯着他:“你呢?”
那年轻人脸色发青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只是个小角色,做错了事也没人知道?”裴玉鸾走近两步,“可你知道吗?上个月你帮姜府二管家改了三笔账,其中一笔,让五千石军粮没了踪影。那些粮,原该送到边关将士手里。他们吃不上饭,冻死在雪地里时,可不知道你是‘小角色’。”
年轻人猛地抬头,眼眶红了。
裴玉鸾语气缓了些:“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签了字,好好做事,我当从前的事没发生过。你要是一直躲着,迟早有一天,我会让你亲手把账本抄十遍,跪在阵亡将士灵前念完。”
那年轻人咬了咬牙,终于起身,走到桌前,颤抖着按下手印。
裴玉鸾这才点头:“周掌事,把新规矩抄三份,一份贴库房,一份贴采买处,一份送靖南王过目。从明儿起,照章办事。”
“是。”周掌事应声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裴玉鸾转身要走,忽听身后有人问:“贵人……那……那柳姨娘那边……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:“柳姨娘?她犯的事,自有王法管。你们不用操心。”
又有人小声问:“姜家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“姜家?”裴玉鸾嘴角一扬,“他们送来的胭脂有毒,香膏带疫,连点心都要害人。你觉得,我还用怕他们?”
她走出议事堂,阳光扑面而来,晒得人发暖。秦嬷嬷不知何时已候在外头,见她出来,忙迎上:“小姐,您这一通训下来,那些人腿都软了。”
“软了好。”裴玉鸾活动了下手腕,“不吓住他们,怎么立规矩?”
“可您也太狠了。”秦嬷嬷低声嘀咕,“连老管事都让您说得直哆嗦。”
“我不狠,他们就敢更狠。”裴玉鸾眯眼看了看天,“这些人,欺软怕硬惯了。你对他们笑,他们当你好拿捏;你板起脸,他们才知分寸。”
正说着,冬梅匆匆跑来:“小姐,不好了!东院那边……裴玉琼听说您整顿了管事,气得砸了镜子,还嚷着要去找老夫人告状!”
裴玉鸾一听,反倒笑了:“她倒是有闲心。前些日子脸上起疹子,还没养好,就急着跳脚?”
“可不是。”冬梅撇嘴,“还说您‘仗着入宫得宠,狐假虎威’,要让老夫人收回您的管家权。”
“让她去告。”裴玉鸾掸了掸袖子,“老夫人如今自己都泥菩萨过江,哪还有力气管我?再说了,我这管家权,是王爷亲批的文书,她告到天上去也没用。”
秦嬷嬷笑道:“要不我去趟东院,给她送点‘补药’?上次那包,她不是喝得挺欢?”
“不必。”裴玉鸾摆手,“她爱闹就闹,反正闹不出花来。倒是你——”她转向冬梅,“去趟厨房,让他们炖碗银耳羹,加点莲子百合,送去给周掌事。她今儿立了功,该犒劳。”
“哎!”冬梅应声跑了。
裴玉鸾踱步回栖云阁,刚进门,就见案上搁着个青瓷瓶——是萧景珩送的虎骨酒。她走过去,拔开塞子闻了闻,药味依旧浓烈。
她倒出一点,蘸在纱布上,轻轻擦了擦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。疤痕浅了,不仔细瞧几乎看不见。可她记得疼——那年冬夜,她端药去书房,被柳姨娘绊了一跤,手撞在炭盆边上,烫出一道血泡。
那时候没人管她。是萧景珩路过,一声不吭脱下外袍裹住她,抱去医馆。大夫说要割皮,她咬着帕子不敢哭,他坐在旁边,一直攥着她另一只手。
后来他休了她。
可那晚的手温,她一直记得。
她放下纱布,把瓶子塞好,放回案角。
傍晚时分,周掌事又来了,手里拿着几张新誊的账单:“贵人,今日查了三处库房,数目都对上了。另外,柳姨娘名下的两处铺子,账也追到了,果然有挪用公款的痕迹。”
“嗯。”裴玉鸾接过看了看,“报上去,让王府法司查办。”
“是。”周掌事顿了顿,又说,“还有……今日午后,姜府派人来,说要给您送新制的香膏,被门房挡了。人走了,留下个盒子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周掌事从袖中取出个雕花木盒,打开——里头躺着一盒玫瑰香膏,表面光滑,香气甜腻。
裴玉鸾用银簪挑了点,凑近闻了闻,又刮下一点抹在指甲上,片刻后,指甲边缘泛出淡淡青色。
“又是苍耳子。”她冷笑,“还加了点曼陀罗,闻多了头晕心悸。他们还真是不死心。”
“要不……我送去给裴玉琼?”周掌事眨眨眼,“就说您特意赏的。”
裴玉鸾摇头:“不必。她现在正寻我的错处,我若送东西,反落了话柄。这盒膏,你拿去厨房,混进猪食里,看猪吃了什么反应。若是死了,就埋了;若是活得好,再另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掌事收起盒子,“您真是滴水不漏。”
“不是我滴水不漏。”裴玉鸾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是他们太蠢。以为女人就该只会绣花喝茶,殊不知我读兵法时,他们还在背《千字文》。”
周掌事笑出声:“可不嘛。今儿那些管事,见您把账本甩桌上,一个个脸都绿了。有个说,‘这哪是贵人,分明是女阎罗’。”
裴玉鸾挑眉:“哦?谁说的?”
“管采买的赵四爷。”
“记下名字。”她淡淡道,“下月查他账,重点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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