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宫道青砖上,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。裴玉鸾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,袖中那封奏折贴着胳膊,像块铁板,压得她肩头微微发沉。萧景珩拄拐走在后头,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,像是给她打着节拍。
两人进了大殿偏门,早有小太监候着,见了裴玉鸾,忙低头哈腰:“贵人,众管事已在议事堂等着了。”
裴玉鸾没应声,只点了点头,抬脚就往东廊去。周掌事早已立在堂外,一身鸦青比甲穿得齐整,手里捧着个乌木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见裴玉鸾来了,她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人都到齐了,就等您一句话。”
“那就进去。”裴玉鸾撩袍入内。
议事堂不大,摆了三张长桌,十几位管事分坐两侧,有管库房的、管采买的、管账目的,还有几个是靖南王府旧部调来的。见裴玉鸾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行礼,口称“贵人安”。
裴玉鸾没让他们坐下,只走到主位前,把袖中奏折往桌上一放,开口就说:“昨儿夜里,北镇抚司送来一份档,说景和七年八月初三,国库拨给济仁堂三十万两银子,买的是‘百年茯苓’‘雪莲精’这类御用药材。可查遍当年药录,济仁堂根本没进过这些货。银子呢?转头就进了姜府二管家的私账。”
堂内顿时静了。
一个戴圆眼镜的老管事清了清嗓子:“这……这事儿年头久了,怕是记岔了吧?”
“记岔?”裴玉鸾冷笑,“那我再念一段——同年九月,兵部调令批出一万石军粮送往北境,说是赈灾。可粮车出了京,半道改道去了城南柳家庄。查下去,庄子的地契写的是柳姨娘胞弟的名字。而那天,正好是先帝昏迷第五日,御印由首辅代管。”
她顿了顿,扫了一圈众人:“你们说,是记岔了,还是有人早就在动刀子?”
没人说话。
裴玉鸾又从袖中抽出几张纸,往桌上一甩:“这是沈香商交出来的账本副本,里头记着十年来姜府、蒙府、柳家经手的每一笔暗账。药、布、粮、马,哪样不是打着王府旗号走的?你们当中,有没有人收过好处?有没有人替人遮掩过?现在站出来,还能留个体面。”
堂内空气紧了几分。
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管事手抖了一下,差点打翻茶盏。他旁边那人悄悄碰了他胳膊,低声说了句什么,那年轻人立刻低下头,不敢看裴玉鸾。
裴玉鸾没点破,只转向周掌事:“东西都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周掌事上前一步,揭开托盘上的红布,露出几样东西:一块染了褐斑的绸缎、一个小瓷瓶、一本薄册子,还有一根断了的银簪。
裴玉鸾拿起那块绸缎:“这是从柳姨娘妆匣里搜出来的,表面看着是官织云锦,实则是用劣丝混染,冒充贡品。三年前她拿这个送人情,换回来五百两银子,账记在‘脂粉开支’底下。”
她放下绸缎,又拿瓷瓶:“这是济仁堂私售的‘返老丹’,里头掺了太庙香灰。烧经书时加了毒粉,香灰落进药丸,吃的人慢慢伤肝损肺。老夫人每月十五吃的那颗,就是这个。”
她翻开那本薄册子:“这是库房暗记图谱,记录每匹布、每箱药的编号流向。上个月姜府送来的胭脂,编号是‘庚七丙三’,对应的是蒙府三个月前采购的一批禁药。他们拿胭脂作掩护,把毒药散进各府。”
最后她拿起那根断簪:“这是秦嬷嬷从厨房张妈灶台底下扒出来的。张妈说不知道谁塞的,可我在簪尖验出了豆沙包里的砒霜。若不是我提前换了点心,现在躺下的就不止一个冬梅了。”
她说完,把东西一样样摆回托盘,抬头看向众人:“这些事,有的是我查出来的,有的是别人递来的。我不问你们谁忠谁奸,我只问一句——从今往后,你们是想继续被人当棋子使,还是想跟着我,把这潭浑水搅清?”
堂内死寂。
良久,那个戴圆眼镜的老管事咳嗽两声,颤巍巍站起来:“贵人明鉴,我们……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啊。这些年账目混乱,上有首辅压着,下有姜家插手,我们这些办事的,不过是听命行事……”
“听命?”裴玉鸾打断,“那你告诉我,上个月你签字领的那笔‘修缮银’,真用在屋顶上了?还是进了你儿子在赌坊欠的债?”
老头脸色一白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裴玉鸾没理他,转向另一个管库房的妇人:“你呢?去年冬天报损的二十匹蜀锦,真是霉烂了?还是偷偷卖给了姜府二管家,换回来那对金镯子?”
那妇人嘴唇发抖,手捂住袖子,像是怕她看出什么。
裴玉鸾冷笑:“你们一个个,嘴上喊着‘为王府效力’,背地里干的都是什么勾当?贪一点小钱,卖一点消息,以为天衣无缝。可你们忘了,这府里每一块砖、每一粒米,都有记号。你们动过的,我都记着。”
她走到桌前,抓起那叠账本副本,往地上一摔:“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——从今往后,所有开支重立新账,每笔银子进出,必须三人签字画押。库房每日盘点,采买单据当日归档。谁敢少一文、错一笔,立马革职查办,送交刑部!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。
“另外,即日起,设巡查组,由周掌事牵头,每日抽查三处账目,发现问题当场揭发。每月初七,所有人到此堂对账,漏报瞒报者,罚俸三月,记过一次。三次记过,滚出王府!”
她扫视一圈:“愿意留下的,现在就在我面前画押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收拾包袱走人。我不拦你,但别怪我没提醒——谁要是背后搞鬼,别怪我手段狠。”
说完,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,往桌上一拍:“签吧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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