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赵四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他看着桌上那两份报告。
一份是“天河”工程的战略构想,一份是组建新研究室的请示。
两份加起来,五十多页。
这是他用十天时间,为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,画下的一张草图。
上午九点,周秘书准时敲响了房门。
“写完了?”
周秘书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稿纸,有些惊讶。
“写完了。”
赵四把两份报告装进牛皮纸档案袋,用蜡封好,“请转呈李老。”
周秘书接过档案袋,手感很沉。
他深深看了赵四一眼:“首长交代,让你好好休息几天。”
“‘星-8’改进方案那边,可以先放一放。”
赵四点点头,但心里知道,休息是不可能的。
送走周秘书,他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反复回放着这十天写的每一个字,画的每一张图。
“天河”工程最大的难点,其实不是技术。
是观念。
现在所有人——包括很多领导——理解的“通信”,就是打电话、发电报。
他们要建立的“网络”,就是拉更多电话线,建更多电报站。
但赵四要建的,是一个数字化的、交互式的、智能化的信息网络。
这之间的差距,就像马车和汽车的差距。
更难的,是人才观念。
在很多人看来,一个清华计算机系毕业的高材生,去邮电局当职员怎么了?
专业不对口怎么了?
现在是国家需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,哪有什么挑三拣四?
要改变这些观念,比攻克技术难关更难。
三天过去了,没有消息。
七天过去了,还是没有消息。
赵四每天在招待所房间里踱步,从窗户到门是七步,从门到窗户也是七步。
他看书,看不进去;他写东西,写不出来。
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第八天下午,周秘书终于来了。
但没有带来回复。
“报告首长看过了。”
周秘书的语气很平静,
“让我转告你:思路很好,但涉及面太广,需要协调的部门太多,要慢慢来。”
“慢慢来……”
赵四重复着这三个字,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首长还说,”
周秘书顿了顿,“‘天河’的构想很有前瞻性……”
“但现阶段,还是将重心回到‘星-8’的改进和后续型号研发吧。”
“至于抽调人员组建新单位的事”
他遗憾地摇了摇头:“暂时先放一放。”
赵四感到一阵无力感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
动一个单位的人,就是动了那个单位的利益;
动一个系统的人,就是动了整个系统的格局。
这背后的阻力,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在现在这个年代,很可能就是李老,也感觉无力的一件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只能这么说。
周秘书离开后,赵四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
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,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他想起了楚老。
想起老人把德文笔记递给他时说:“再珍贵,留在箱子里也是废纸。”
现在,他的报告,是不是也要变成档案袋里的“废纸”?
不。不能。
赵四猛地站起身。
他走到桌前,重新铺开稿纸。
既然组建新单位的报告被搁置,那就换一种方式。
他开始写第三份报告。
《关于在各重点科研单位设立“信息联络员”岗位的试点建议》。
既然不能把人集中起来,那就把人派出去。
在每个重点单位设立一个专职岗位,负责收集、整理、传递本单位的技术信息,同时作为“天河”网络的终端节点。
这个方案保守得多,阻力也小得多。
虽然效果可能打折扣,但至少,能迈出第一步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“联络员”可以成为未来专业团队的种子。
等时机成熟了,再把种子集中起来,培育成林。
写到半夜,报告完成了。
只有八页,但字字斟酌。
第二天一早,赵四亲自把报告送到李老办公室。
周秘书收下了,但没说什么。
又过了三天,消息来了:同意试点。
先在“盘古”计划办公室、昆仑基地、上海微电子所三个单位试点设立“信息联络员”,运行半年看效果。
没有大张旗鼓,没有正式文件,只是一个口头通知。
但赵四知道,够了。
种子已经种下。
虽然现在只能埋在土里,但总有一天,会发芽。
秋雨下了三天,把北京城洗得清冽干净。
长安街两侧的银杏叶黄得灿烂,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,像是铺了一地碎金。
赵四从王府井书店出来时,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。
最上面那本《计算机通信原理》的边角已经磨损,是他跑了三家书店才淘到的旧版。
1965年,美国出版,书页泛黄,但里面的原理依然新鲜。
他沿着长安街往西走,脚步不快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,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街上行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