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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穗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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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-问师(第4/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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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沙纹:“你记笔记的样子,像极了我当年跟着导师去草原调查的时候——那时候我揣着个小本子,见着牧民就问‘您家今年能多养几只羊’,见着草就量‘这亩地能喂饱几只羊’,比在课堂上啃公式实在多了。”
    “教授您当年也会怕学不会吗?”拾穗儿忍不住问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——在她眼里,教授就像书架上那些厚书,满是笃定,从不会有“不懂”的时候。
    “怕啊,怎么不怕?”孙教授哈哈笑起来,声音在空教室里荡开,“我第一次见‘逻辑斯蒂模型’时,盯着公式里的K看了半节课,心里直犯嘀咕‘这字母到底代表啥’,后来导师没给我讲公式,而是带我去草原蹲了三天——白天看老鼠啃草根,晚上听牧民讲‘草够不够吃要看天’,才明白K值不是纸上的字母,是草原上的草、天上的雨、牧民手里的鞭子,是活生生的‘日子’。”
    他的手指轻轻蹭过论文上梭梭林的照片,照片里的梭梭树干泛着深褐色,枝叶间还挂着小小的果实:“你家乡的梭梭树,是不是也结这样的果子?我当年在阿拉善捡过一颗,硬得能硌牙,泡在水里却能发芽——生态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,它不是公式堆出来的,是能摸、能看、能跟着牧民学的学问。你把论文里的模型和家乡的梭梭林对一对,就会发现那些弯弯曲曲的曲线,其实都在说‘怎么活下去’的道理。”
    拾穗儿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,她赶紧低下头,用指尖蹭了蹭眼角——原来她纠结了好久的“K值”,不是遥不可及的理论,是阿爸放羊时念叨的“草够不够吃”,是阿妈种梭梭时说的“间距要留三步”,是家乡土地上长出来的“实在话”。
    之前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,隔着玻璃看这些知识,现在才发现,自己早就站在知识的土里了,只是没找到开门的钥匙。
    “我之前总怕跟不上同学,怕这些公式太复杂……”
    她的声音有点发哑,却格外实在,“现在才知道,我不是不会,是没敢把家乡的事和书本连起来。”
    孙教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,像春日里晒暖的石头:“别慌,学习就像梭梭树扎根——刚开始长得慢,根须在地下盘得深,后来才能抗住风沙。你比好多同学都幸运,你见过真正的荒漠,知道梭梭树怎么扛风,知道羊群怎么跟着草走,这些都是书本教不会的‘活知识’。以后遇到不懂的,别憋着,随时来问;也可以把家乡的事写下来,咱们一起琢磨怎么用生态学讲清楚,好不好?”
    拾穗儿用力点头,眼泪还是没忍住,滴在笔记本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    孙教授见状,从抽屉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,又转身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本蓝色封面的书——《干旱区生态学研究方法》,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书签,上面画着株小小的梭梭,叶子歪歪扭扭的,像随手画的。
    “这本书送给你,”他把书放在拾穗儿面前,指尖还沾着书脊上的灰,“里面有好多荒漠植被的案例,还有怎么测K值的方法。你可以看看人家是怎么把理论用到治沙上的,说不定能想起家乡的事。下次见面,咱们聊聊你家草场退化的问题,看看能不能用逻辑斯蒂模型找着原因。”
    拾穗儿双手接过书,封面的布纹蹭着掌心,像摸着凉凉的沙粒。
    她把书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一团暖烘烘的光:“谢谢老师,我一定好好看,好好写家乡的事。”
    这时,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,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切进来,把老师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拾穗儿的笔记本上,和她的字迹叠在一起。
    孙教授看了看表,站起身:“不早了,食堂该关门了——你快去吃饭,别像我当年似的,为了啃公式忘了吃饭,饿得胃疼。”
    拾穗儿赶紧把笔记本、论文和书塞进书包,背上时还特意把书往怀里贴了贴。她朝孙教授鞠了一躬,声音比来时亮了些:“教授再见,我下次还来问您!”
    孙教授笑着摆摆手,看着她的身影走出教室,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才转身拿起自己的教案。
    他翻开教案,里面夹着张刚写的便签,上面写着:“拾穗儿——结合荒漠案例设计课堂讨论,让她带家乡的故事来分享”。
    笔尖停顿了下,又添了句:“下次见面问问她家乡梭梭林的近况”。
    窗外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了粉紫色,像戈壁滩上少见的晚霞。
    孙教授望着窗外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也是这样,抱着本旧书追着导师问,在一个个黄昏里慢慢摸清知识的脉络。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所谓教书,从来不是把公式写在黑板上,是帮学生找到知识和生活的牵连,是让他们知道:那些看似难懂的理论,其实都藏在他们走过的路、见过的风景里,藏在他们心里最惦记的“家乡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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