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,像是嵌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。
他忽然想起她当年说过的话。
“这颗星星是我,”她指着手机壳上用丙烯颜料画的那颗小银星,“这样你每次拿起手机都能看到我。”
当时他说:“不用看手机壳,我满脑子都是你。”
现在还是。
五年过去了,这句话依然作数。
他转身朝巷口走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经过陈叔的书店时,看见二楼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。窗帘后面,陈叔的身影晃了一下,然后灯灭了。
老爷子大概一直没睡。
沈砚舟笑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书脊巷,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。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,树冠在头顶交叠,形成一个幽深的隧道。路灯昏黄,照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他掏出车钥匙,滴滴两声,车门开了。
坐进驾驶座,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而是靠在座椅上,仰头看着车顶,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看了他的备忘录。
她抱出了那个纸箱。
她说明天见。
她说恨的另一面,你知道的。
沈砚舟闭上眼睛。
他以为这一天会需要更久。
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——一年、两年、三年,甚至更久。他告诉自己,只要能站在她身边,哪怕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位置,也好过在远处看着她。
可她给了他一个下午。
不,不对。她给了他五年零四个月的时间,把他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,最后还是打开了门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他低头一看,是林微言发来的一张图片。拍的是一张拍立得照片——他在沙发上被偷拍的那张,眉头微皱,手里拿着法律文书,被闪光灯照得一脸茫然。
下面附了一句话:
“这张照片你欠我一个解释。明天来的时候想好怎么说。”
沈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那个瞬间。
那是2019年初冬,他手里拿的是一个公益案件的卷宗。案子很棘手,涉及一个城中村拆迁的纠纷,他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。那天是周末,林微言来他公寓找他,他正在沙发上改辩护词。
她举起拍立得,他还没反应过来,闪光灯就亮了。
“哎呀,你皱眉的样子好好笑。”她举着那张慢慢显影的照片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删掉。”他去抢。
“不删!”她把照片举过头顶,“我要留着,以后拿给你看,让你知道你不笑的时候有多凶。”
后来那张照片她没再拿出来过。
原来她一直留着。
沈砚舟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:
“明天给你详细解释。现在先睡觉。”
发送。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过了很久,什么也没发过来。
然后他看见那个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消失了。
沈砚舟笑了一下。
他发动了车子,发动机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,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光束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车子拐过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书脊巷恢复了宁静。
只有老槐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,月光如水,洒满一地银白。
修复室的灯彻底灭了,但林微言没有睡。她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那个棕色的旧纸箱,把沈砚舟留下的东西又看了一遍。
黑色笔记本、泛黄的便签纸、屏幕碎裂的旧手机。
手机上那张壁纸还在,2018年夏天的青岛,她穿着白裙子,他穿着浅蓝色衬衫,两个人靠在栈桥的栏杆上,身后是落日和大海。
她那时候笑得真好看。
他也笑得很好看。
林微言把手机翻过来,手机壳上那颗银色的星星已经有些斑驳了,丙烯颜料裂出细小的纹路,但星星的形状还在。
她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颗星星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回箱子,把箱子盖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
躺下来的时候,月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个纸箱上。
她伸手碰了碰箱盖,轻声说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窗外,秋天在深夜里继续它的脚步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,飘在巷子的石板路上,被月光照得像一片片金色的书签。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
(正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