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不了。干了这么多年古籍修复,林微言一眼就能看出修补者的手艺——耐心,细致,舍得花时间。修复这行,三分靠技术,七分靠心性。心浮气躁的人补出来的书,针脚是乱的,纸浆是厚的,颜色是跳的。但这本书被修复得像是被时光轻轻吻过,伤口还在,却不疼了。
“他的手艺不错。”林母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林微言在母亲对面坐下,没有接话。
“你爸当年教过你,修复古籍最忌讳什么?”林母抬起头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。她的眼睛和林微言很像,都是那种深褐色的、沉静的眼眸,但多了几十年岁月打磨出来的锐利。
“忌讳用情太深。”林微言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用情太深,就会想把书修成自己希望的样子,而不是它本来的样子。”
林母点了点头,将书合上,推到茶几中央。“这本书他修得很好。裂口做了分层填补,用的是桑皮纸浆,颜色至少调了五遍。补书的人,用了心。”
林微言沉默着。
“但补书是补书,过日子是过日子。”林母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女儿,“书修好了可以放一百年,人的心修好了,谁保证它不会再碎一次?”
窗外传来夜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,老槐树的枝条在玻璃上投下摇曳的剪影。
“他父亲那件事,我打听过。”林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顾家那边的人,不是什么善茬。当年他一个刚入行的小律师,拿什么跟人家斗?可他不该——他不该连一个字都不给你留。”
林微言攥紧了手指。
“五年,”林母转过身,“你用了五年才走出来。现在他回来了,修了一本书,发了一次烧,你就要回头?”她的声音没有质问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像是一个母亲看着女儿即将再次跳进同一个坑里,却不知道该怎么拉住的无力。
“妈,我没有要回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?”
林微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,才发现那里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。她在心里苦笑了一声。从小到大,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回答。
林母看了她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藤椅里。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嘎声,这个声音陪伴了林微言整个童年——父亲在藤椅上看书,母亲在旁边织毛衣,她在小桌子上临字帖。那时候父亲还在,书脊巷还没有被开发成文化街区,巷口的旧书店还是陈叔夫妻俩一起打理。一切都还在,一切都还完整。
“你爸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林母闭上眼睛,“他说,微言这个孩子,心太软,又太倔。将来要是遇到坎儿,你帮她看着点,别让她一个人硬扛。”
林微言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“我倒希望她别学她爸。”林母睁开眼,目光穿过面前的空气,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,“一辈子守着一堆旧书,闷着头做自己的事,天塌下来也不吭一声。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?有什么坎不能一起过?”
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那是父亲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民国座钟,修了三次,走得还是不太准,但谁也没舍得换。
“妈,他不是我爸。”林微言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也不是您。”
林母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。
“我不会像爸那样什么都自己扛,也不会像您那样,把所有担心都闷在心里。”林微言站起身,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如果他真的不值得,我不会回头。但如果——如果当年的事真的另有隐情,我想听他说完。”
林母低头看着女儿。这个从小到大都安安静静、不吵不闹的女儿,此刻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冲动,不是盲目,而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,终于摸到了一扇门的坚定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林母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,像是冰面下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。
“三十了,妈。”
“三十岁也是我女儿。”
林微言笑了一下,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。母亲的手粗糙干燥,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茧子。这双手给她梳过辫子,缝过校服,在她发烧的夜里一遍一遍地摸过她的额头。
“书我先收着。”林母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修得再好,也得放一阵子。浆子干了,书页定了型,才算真正修好。”
林微言知道母亲说的是书,也不只是书。
她点点头,站起身。“我去给您热杯牛奶。”
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牛奶盒旁边放着半碗剩粥——是陈叔傍晚送来的,说是熬多了,顺便带一碗过来。陈叔的“顺便”向来不顺便,母亲心里清楚,她心里也清楚。书脊巷的人情就是这样,像巷子里的青石板缝,年头久了,里面长出细细密密的青苔,不起眼,却一直在那里,阴天蓄水,晴天固土。
热牛奶的时候,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拿出来一看,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。
“到家了吗?”
三个字,没有多余的标点,没有刻意的语气。她几乎能想象他靠在床头打这几个字的样子——发烧还没退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所以没有发语音。手指可能还在发抖,所以打了很久才发出这三个字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最终打了两个字发过去。
“到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,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会发很长的一段话。但最终,只有三个字跳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几乎可以看见他打了又删、删了又打的样子。这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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