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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水砖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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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学艺(1921-1925)(第2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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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,泽喜七岁了。
    他的手艺,已经超过了一般学徒。简单的墙,他能独立砌了。而且他砌的墙,有种说不出的灵性——砖缝匀得像尺子量过,墙面平整得像镜子。懂行的人看了,说:“这孩子,是祖师爷赏饭吃。”
    这年秋天,九队张家的祠堂要修。祠堂是乾隆年间起的,二百多年了,后墙裂了道缝,眼看要倒。张家请了好几拨匠人来看,都说只能拆了重砌。可张家族长不干——祠堂是祖宗的脸面,拆了,张家就没脸了。
    伯爷带着泽喜去看。泽喜围着祠堂转了三天,第四天,他说:“能修。不用拆。”
    “咋修?”张家族长问。
    “用‘偷梁换柱’。”泽喜说,“在墙里头,加道暗撑,把老墙扶正。外头看,还是老墙;里头,结实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    “九成。”
    “那就修!”
    泽喜主修,伯爷给他打下手。这活精细,得像绣花,急不得。先在墙外搭架子,挖开墙基,露出里面的老砖。然后从内部加固,一根一根地加暗撑。泽喜手稳,眼毒,哪根木料该削多细,哪个榫头该打多深,分毫不差。
    修了两个月。完工那天,张家族长带着全族人来验收。他让人抬了桶水,泼在墙上。水顺着墙面流下,没有一丝渗进裂缝。
    “好!”张家族长拍着泽喜的肩,“小子,有你太爷爷当年的风范!工钱,我给你加三成!”
    “谢谢族长。”
    这活之后,泽喜在店子上彻底立住了。没人再把他当孩子看,都叫他“小王师傅”。
    可这名声,也带来了麻烦。
    民国十二年(1923年),店子上闹土匪了。
    一伙土匪,二十多人,半夜进村,抢了张家,抢了肖家,也抢了王家。世贵拦着,被土匪一枪托砸在头上,血流了一地。
    泽喜那晚在杂货铺帮忙看店。土匪进来时,他躲在柜台底下。透过缝隙,他看见土匪的脸,狰狞,凶狠。看见他们抢东西,砸东西。看见伯父头上流血,倒在地上。
    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手里攥着那把伯爷给他打的小号瓦刀。
    那一刻,他第一次感觉到,砌墙的手,是软的。拿刀的手,才是硬的。
    可他没有动。只是攥着瓦刀,攥得手心出汗。
    土匪走了。世贵被抬回家,躺了半个月才好。
    那半个月,泽喜话更少了。他白天跟着伯爷砌墙,晚上就一个人坐在后院,看着那堵“出师墙”——是他六岁时砌的第一堵“蝎子倒扒墙”,一直立在王家后院。一看就是半夜。
    “泽喜,”伯爷来找他,“想啥呢?”
    “伯爷,”泽喜说,“墙砌得再好,能挡住土匪的枪么?”
    伯爷沉默了。他没法回答。
    “挡不住。”泽喜自己说,“可墙还得砌。因为人得有个地方住,得有个家。有家,才能活。”
    “对。”伯爷拍拍他的肩,“有家,才能活。”
    民国十三年(1924年),泽喜八岁了。
    这年,他经历了两件事。
    第一件,是跟着伯爷去县城修一座茶楼。茶楼是清朝一个举人开的,二楼栏杆松了,要修。活不大,可讲究多。掌柜的是个老先生,戴着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
    “小师傅,”他看泽喜年纪小,逗他,“你会砌墙?”
    “会。”泽喜说。
    “那你说说,砌墙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地基。”
    “哦?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地基不实,墙砌多高都得倒。就像人,脚站不稳,身子再直也没用。”
    老先生愣了,然后拍手:“说得好!想不到你小小年纪,有这般见识。来,赏你一块大洋。”
    泽喜接过,说:“谢谢先生。”
    那一块大洋,他拿回家,给了秀英。秀英摸着孙子的头,眼泪下来了。
    “泽喜长大了,能挣钱了。”
    第二件事,是泽全病了。
    泽全那年七岁,胖嘟嘟的,一直很壮实。可这年秋天,他突然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不退。请了郎中来,说是伤寒,没治了,看造化。
    王家的人都守在床边。世连媳妇哭得死去活来,秀英一遍遍地给泽全擦身子,用白酒擦,用凉水敷。可泽全的烧就是不退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
    泽喜守在弟弟床边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他握着弟弟的手,一遍遍地喊:“泽全,醒醒,哥在这儿。”
    第四天夜里,泽全的烧突然退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泽喜,虚弱地笑了:“哥,我梦见咱俩在砌墙。你砌墙,我递砖。”
    “嗯,”泽喜点头,眼泪下来了,“等你好了,哥教你砌墙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泽全活过来了。可这场病,掏空了他的身子。原来壮得像小牛犊的孩子,现在瘦了,蔫了,走路都打晃。
    “泽全,”泽喜对弟弟说,“往后,哥护着你。谁欺负你,哥跟他拼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泽全点头,眼睛里有泪。
    民国十四年(1925年),泽喜九岁了。
    他的手艺,在店子上已经小有名气。人都说,王家这个老四,别看年纪小,手艺比他爹不差。而且他心细,砌的墙,看着就舒服。
    这年春天,伯爷把他叫到跟前。
    “泽喜,‘蝎子倒扒墙’的诀窍,我都教你了。剩下的,得靠你自己悟。手艺是活的,人也是活的。你在哪里砌,为谁砌,为什么砌,这些,得你自己想明白。”
    “伯爷,我想不明白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慢慢想。”伯爷说,“你还小,路还长。可记住,不管世道怎么变,手艺人的本分不能变——把墙砌直,把缝勾匀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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