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你留下,其他人散了。”
姑娘们面面相觑,嫣红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,但没人敢违逆邢嬷嬷的话,鱼贯退了出去。花厅里只剩下邢嬷嬷和毛草灵两个人。
“会写字吗?”邢嬷嬷问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字体?”
“楷书尚可,行书略通。”
邢嬷嬷转身从案上取来笔墨纸砚,铺在桌上,朝她扬了扬下巴:“写几个字我看看。”
毛草灵走到案前,拿起笔,蘸墨,略一沉吟,落笔写下了一行字——她抄的是唐代诗人骆宾王的《咏鹅》,这是她前世上小学时就会背的诗,放在这个时代也不算突兀。
“鹅,鹅,鹅,曲项向天歌。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”
二十个字一气呵成,笔力虽因大病初愈而略显虚弱,但结构端正,气韵流畅,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。邢嬷嬷拿起纸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字不错。”邢嬷嬷放下纸,重新看向她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几分,“你这样的姑娘,沦落到这种地方,是命不好。但命不好归命不好,人得自己争气。崔妈妈让我来教规矩,其实还有一层意思——看看这批新来的里面,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苗子。”
毛草灵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,但她面上不动声色,静静地等着邢嬷嬷把话说完。
“栖凤楼这两年生意不如从前了。”邢嬷嬷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,“平康坊里新开了好几家楼子,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年轻,一个比一个会来事。崔妈妈想找几个有真本事的姑娘撑门面,光靠脸和身子,长久不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毛草灵的眼睛:“我看你是个聪明人。你若是肯下功夫,我可以教你更多东西——琴艺、棋艺、诗词歌赋,甚至一些场面上的应酬之道。这些东西学好了,你就不必像楼下那些姑娘一样卖笑接客,懂我的意思吗?”
毛草灵当然懂。
在青楼里,不卖身的姑娘有两种:一种是太丑,没人要;另一种是太贵,一般人买不起。邢嬷嬷要培养的,显然是后者——那些色艺双绝、专门陪达官贵人谈诗论画、抚琴对弈的高级交际花,也叫“清倌人”。清倌人虽然也身不由己,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,她们拥有选择的权力和议价的资格。
这就是她等待的机会。
“我愿意学。”毛草灵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,“求嬷嬷教我。”
邢嬷嬷看着她恭恭敬敬的模样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:“起来吧。从明天开始,每天卯时起来练琴,辰时练字,午后学棋,晚间学诗。三个月后,我要你脱胎换骨。”
三个月。
毛草灵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期限,然后抬起头,目光坚定而明亮:“三个月后,我不会让嬷嬷失望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毛草灵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和技能。
每天卯时不到,她就起床练琴。邢嬷嬷教她的是古琴,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,勾、挑、抹、剔、打、摘、托、劈,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磨,练到十个指尖全是血泡也不许停。血泡破了,缠上布条继续练,练到伤口结痂,练到指尖生出一层厚厚的老茧。
辰时练字,邢嬷嬷给她找来了颜真卿、柳公权的字帖,让她从楷书开始临摹。毛草灵本就底子不错,加上肯下苦功,字迹进步神速,不出一个月就能写出让邢嬷嬷点头称赞的端正楷书。
午后学棋,晚上读诗。除此之外,邢嬷嬷还开始教她一些“旁门左道”——比如如何通过一个人的衣着配饰判断他的身份地位,如何在一群人中迅速分辨出谁是真正的主角,如何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替人挡酒,如何用一两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巧妙化解尴尬或套出对方的信息。
这些都是伺候人的功夫,但毛草灵学得极其认真。她知道,在这个时代,这些“软技能”就是她的武器,是她在这个泥沼中活出人样的唯一依仗。
一个月过去了,邢嬷嬷对她的评价从“尚可”变成了“不错”,又从“不错”变成了“极佳”。
两个月过去,栖凤楼里的姑娘们开始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待这个曾经的罪臣之女。嫣红等人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忌惮,因为她们清楚地意识到,这个安安静静、不吵不闹的毛草灵,正在以一种她们无法企及的速度,把她们远远甩在身后。
青萝偷偷告诉她,崔妈妈已经好几次在私下里跟人提起她,说她“捡了个宝贝”。
毛草灵听到这话时只是笑了笑,继续低头练她的琴。她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这点本事,不过是让她暂时站稳了脚跟。要想真正翻身,光靠琴棋书画远远不够。她需要更大的舞台,更重要的机会。
而那个机会,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,终于来了。
那天傍晚,崔妈妈派人来请她去前院的雅室,说是来了一位贵客,点名要见楼里新来的、才艺最好的姑娘。邢嬷嬷亲自替她梳妆打扮,换上了一套月白色的齐胸襦裙,外面罩一件浅青色的纱衫,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流云髻,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却衬得她肌肤如雪、眉目如画。
“记住我教你的。”邢嬷嬷替她整理好衣襟,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,“今晚来的这位,不是一般人。好好表现。”
毛草灵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雅室的门。
室内灯火通明,靠窗的罗汉床上半倚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面容清癯,气度不凡。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,正拿着折扇轻摇。
毛草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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