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条弯弯曲曲,标注的地名他一个也不认识。只有一个地名看着眼熟——
“鬼哭岭”。
他抬起头,灯影在脸上晃来晃去。
“娘,鬼哭岭在哪儿?”
菊英娥倒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在西域。”她把茶壶放下,“玉门关往西三百里,沙漠里头的一座荒山。你爹在世的时候去过一次,回来以后大病了三个月,一个字也不肯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师父,也去过。”
花痴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,地图上的鬼哭岭被压出一道折痕,正压在“哭”字上头。
“他说去西域找孤本。”花痴开的声音发涩,“是在骗我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菊英娥摇头,“你师父那个人,从来不说假话。他只是不说真话。找孤本是真的,但找什么孤本,他不说,你也不问。”
“那现在呢?这封信是什么意思?夜郎前辈在鬼哭岭设局?他自己就是局里的人,他设什么局?”
菊英娥没有回答。她把茶端到嘴边,没喝,又放下了。
“痴开,你师父跟我,很多事情瞒着你。”她看着油灯里的火苗,眼神悠远,“不是不想告诉你,是觉得时候不到。现在时候到了,有个人比我更适合跟你说这些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师父自己。”菊英娥站起来,走到柜子边,翻了一阵,找出一只木匣子。匣子很旧了,漆皮磨得锃亮,上头雕着一朵莲花。她打开匣子,里头是一本书。
不是书。是手札。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夜郎七·西行杂记”。
“这是你师父临走前留给我的。”菊英娥把手札放在桌上,“他说,要是两个月没收到他的信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花痴开看着那本手札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两个月……他早就知道?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菊英娥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,“那个老东西,你当他真是去散心的?他是替你去探路的。”
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枣树叶子哗啦啦响,阿蛮的磨刀声又停了——这回不是停,是刀掉在地上。接着就听见阿蛮闷雷一样的声音:“什么人?!”
花痴开一把推开门冲出去。
院子里,阿蛮站在枣树下,手里握着斩骨刀,刀尖指着西墙。西墙头上蹲着一个黑影,看不清面目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瘆人。
“来者何人?!”
黑影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往院子里一抛。
那东西落在石桌上,滚了两圈,停住。
是一只木鱼。
和尚念经用的木鱼,拳头大小,漆皮剥落,像是用了很多年。木鱼肚子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鬼”。
花痴开的心沉了下去。
黑影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像夜猫子在叫。
“花赌神,”那声音说,“三月初三,鬼哭岭见。您要是不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夜郎前辈的木鱼,可就不止这一只了。”
说完身子一纵,消失在墙头。
阿蛮怒吼一声就要追,被花痴开一把拽住。
“别追。追不上。”
“大哥——”
“我说别追!”
花痴开的声音不大,但阿蛮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这个大块头愣在那儿,像一头被喝住的熊。
玲珑从偏房里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洗碗的丝瓜瓤子。她看看墙头,看看桌上的木鱼,又看看师父。
花痴开拿起那只木鱼。
木鱼很轻,轻得不正常。他翻过来,从木鱼肚子里倒出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弈天会·阿修罗部·鬼先生拜上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临时加上去的。
“另:夜郎前辈确实来过鬼哭岭,人还活着,但能活多久,就看花赌神的腿脚快不快了。”
花痴开把纸条攥成一团。
“娘,”他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菊英娥,“明天一早我就动身。”
菊英娥扶着门框,月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比白天看着深了几分。
“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玲珑,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哎!”玲珑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,跑到一半又停下来,“师娘,收拾几天的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花痴开说,“十天就够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菊英娥走到他面前,把他手里那团纸条拿过来,展开,展平,叠好,放在木鱼旁边,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‘十天就够了’。后来我等他等了二十年。”
花痴开说不出话。
菊英娥抬手,理了理他额前那绺乱发。
“这回不一样,”她说,“你爹是一个人去的。你有徒弟,有兄弟,还有你娘。娘虽然老了,但给你递个茶倒个水还是行的。”
玲珑在旁边拼命点头:“对!师父,我也会递茶倒水!还会掷骰子!遇到不长眼的我帮您收拾!”
阿蛮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:“我砍人。”
花痴开看着他们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他扭过头,假装看枣树。
“行了行了,一个个的,当我是去送死呢?”他把木鱼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的信,“去,都去睡。明早鸡叫头遍就出发。”
“鸡叫头遍是几时?”阿蛮认真地问。
玲珑踹了他一脚:“就是天亮前!”
这一夜,院子里的人都睡得不好。
花痴开没睡。他坐在枣树底下,拆开了夜郎七的手札。
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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