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但娘需要时间。这一去,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,说明你已经长成了你爹希望的那种人。你不需要来找我,你需要做的是——完成你爹没做完的事。”
“破天局。”
“不是毁掉它,是破掉它。天局不是一座建筑、一个组织、一个人,它是一种思维。你外公花了六十年构建这套思维,让它变成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——赢家通吃,输家一无所有。这套规则已经渗进了所有人的骨头里,连那些被它碾碎的人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“你爹想打破这套规则。但他用的是赌徒的方式——在赌桌上赢。不可能的。你外公从来不上赌桌,因为他是定规则的人。你跟定规则的人赌,你永远赢不了。”
“那要怎么赢?”
“让他定的规则失效。”
“怎么让规则失效?你爹想了十年没想明白。娘想明白了,但太晚了。等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,娘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但没关系,娘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走进天局大门,是嫁给你爹。那件事之后,其他所有事都不算勇敢了。”
“开儿,别恨你爹。他这辈子太苦了。别恨夜郎七,他是个好人。别恨娘——不,你可以恨娘。娘该恨。”
“但不管你怎么恨娘,记住一件事——娘爱你。从你出生的那天起,娘就知道,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不是天局,不是你外公,不是任何东西——是你。”
信到这里就断了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只有纸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是笔尖在上面停了很久,最后没有写出字来。
花痴开把信纸翻过去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信纸合上,放进怀里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然后他靠着树干,仰起头,看着头顶的树叶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金子一样洒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些光斑在眼前晃来晃去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娘说,别恨她。
他不恨她。
他恨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娘在信里写的那句话:“你爹发现了我的身份之后,再也没有完全信任过我。”
如果他爹信任了他娘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如果他爹相信一个人的爱可以超越血缘、超越身份、超越一切算计——他是不是就不会死?
花痴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堵得慌,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北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官道变成了一条土路,两边没有了农田,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树木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难走,最后干脆消失在草丛里。
花痴开停下来,看了看四周。
没有人。
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那种感觉他很熟悉——被盯上了。不是普通的跟踪,是那种专业的、有耐心的、像狼一样等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盯梢。
他继续走。
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的路被一片树林挡住了。树林不大,但很密,树干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隙。他站在树林前,看了看左边的山坡和右边的溪流,选择了左边的山坡。
爬上坡顶的时候,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人坐在坡顶的一块大石头上,背对着他,面前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有一壶茶、两个杯子。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衫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背影很瘦,但坐得很直。
花痴开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,不像夜郎七那种沙哑的嗓音,而是像寺庙里的铜钟,浑厚,悠远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”那人转过身来。
花痴开看见一张老脸。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,但五官很端正,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英俊的人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色,另一只眼睛是灰色的,瞳孔里有一层白翳,像是瞎了很久。
“我叫葛半仙。”老人说,“天局的‘算师’。”
花痴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天局算师。他在夜郎七的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号。天局有八大高手,号称“四柱八梁”,算师是其中之一,专门负责推演局势、预判对手、制定策略。如果说天局首脑是下棋的人,那算师就是帮他看棋盘的人。
“别紧张。”葛半仙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,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如果天局想杀你,你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给你一个选择。”葛半仙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,抿了一口,“你现在往北走,是想去天局总坛,对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天局总坛在哪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路,没有帮手,没有武器,连一顿饭都没带。”葛半仙看着他,灰色的那只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黑色的那只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,“你就这么走,走到天黑,饿死在路边,然后被人发现的时候,怀里揣着你爹的册子和那枚两面都是正面的铜钱——你觉得这算不算一个笑话?”
“算。”花痴开说,“但我不会饿死。”
“哦?你带了干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打算吃什么?”
花痴开没回答。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朝树林的方向扔出去。石头飞了大约二十步远,落在草丛里,惊起一只野兔。野兔窜出来的时候,花痴开已经冲出去了。
他没用赌术,没用千算,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跑,扑,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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