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:非今人今事,而是百年后,又一新朝,又一明君,得前朝教训,立“万民镜”,许百姓照官吏。初时大治,渐而,持“民镜”者结成“镜会”,索贿百官,百官反贿“镜会”,镜会渐成最大私器,贪腐更胜以往。如此循环往复,镜法花样翻新,而人心如旧,公私之辩,永无了时。
镜心帝骇然后退,镜中景象又变:仍是百年后,有智者叹:“法无善恶,惟人有公私。人无私心,无法亦治;人有私心,万法皆可作私器。故治国之本,不在立法以治人,而在立心以治己。然立心……谈何容易?”
景象渐淡,镜中最后浮现八字,竟是当年天机镜破碎前所言:“每每好公,世界太平;人人营私,天下大乱。”
镜心帝呆立良久,忽大笑,笑中有泪:“原来如此!原来这八字,非治国之策,非镜法之要,不过是一声叹息!一声对人心的叹息!”
是夜,宫中传出旨意:废“自镜制”,罢“公议堂”。群臣暗喜,以为帝终于“通达”。
次日大朝,镜心帝当众颁第二诏:自即日起,设“帝过簿”,录天子过失,悬于宫门,月一更,许万民观。又设“帝镜台”,每月朔日,帝当众自陈过失,在京百姓皆可来观,可质问,可指摘。
群臣哗然,有老臣泣谏:“陛下,天子威仪何在?!”
镜心帝平静道:“天子无威,惟公可立。天子无私,天下为公。朕不敢求万民好公,惟愿从朕始,做个敢照己、能容人照的皇帝。如此,纵百年后仍有循环,至少今日,此刻,朕试过了。”
朝堂寂然。有臣偷觑帝容,见其目光澄澈,竟如当年金陵“自镜堂”前,那一池清水。
退朝后,帝独回小屋,碎镜依然昏暗。帝不失望,反深深一揖:“多谢镜兄最后点拨。原来治天下,不在镜明,而在心公;不在法严,而在己正。我愿一试,从己始。”
正欲离去,忽见墙角微光闪烁,俯身拾起,是一小块碎镜残片,应是大镜破碎时崩落。帝举至眼前,残片映出自己左眼,眼中血丝、疲惫、犹豫,清晰可见。而在瞳孔深处,竟有一点极微弱的、却未曾熄灭的光。
那光是何物?帝凝视良久,忽莞尔。
是了,那是当年“自镜堂”前,陈远说“望将军记得此言”时,自己心中闪过的一念——一个年轻将军,对“天下为公”四字,最朴素的相信。
镜心帝握紧残片,掌心微痛,如握初心。
窗外,雪落无声,覆盖旧痕。而新雪之下,大地深处,似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