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症患者通常会下意识地把表带调紧,用轻微的痛感保持清醒。
“多谢魏处长。”林默涵站稳,抱歉地笑了笑,“昨晚对账到太晚,有些头昏。”
一行人走下楼梯。店里的伙计们站在柜台后,表情惶恐。阿旺想说什么,被林默涵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阿旺,我不在的时候,生意上的事你多费心。台南那批货的提单在左边抽屉,记得周四前要发出去。”
“老板,我......”阿旺眼圈红了。
“哭什么,魏处长请我去协助调查,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。”林默涵拍拍他的肩,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三下——这是第二个暗号:启用紧急联络通道。
走出贸易行大门,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街对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林默涵深吸一口气,海风里混杂着鱼腥和煤烟的味道。这个他潜伏了三年的港口城市,此刻变得陌生而危险。
他被请进中间那辆轿车。魏正宏坐在他旁边,另一侧是个身材魁梧的特务。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墨海贸易行。
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着贸易行的招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但此刻他心里异常平静——账簿里的线索已经留下,陈明月知道该怎么做,女儿的照片还在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里。如果魏正宏仔细翻找,会发现那张照片,但那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。有时候,一个太干净的现场,反而比留下一点瑕疵更可疑。
真正的危机不在军情局的审讯室,而在贸易行里。
他捏碎了蜡丸,毒药混在掌心的汗里。但这不是为自己准备的。
车子经过爱河桥时,林默涵忽然开口:“魏处长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请问。”
“张启明还活着吗?”
魏正宏侧过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沈老板为什么关心这个?”
“随口问问。”林默涵望向窗外,河面上有渔船在撒网,“如果他活着,也许能当面对质,还我一个清白。如果他死了......那死无对证,魏处长打算关我多久?”
“那要看沈老板配不配合了。”魏正宏从怀里掏出烟,点上,慢慢吸了一口,“我们查过您的背景,新加坡出生,日本留学,晋江祖籍。一切都对得上,太对得上了,就像精心准备过一样。”
“每个生意人的背景都得干干净净,不然海关那关就过不去。”林默涵说。
“是啊,太干净了。”魏正宏吐出烟圈,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,“沈老板,您知道我最不相信什么样的人吗?”
“请指教。”
“完美的人。”魏正宏弹了弹烟灰,“人都有缺点,有破绽,有见不得光的秘密。可您呢?三年了,在高雄商界口碑极好,不嫖不赌,不抽大烟,连酒都只喝一点。对太太相敬如宾,做生意童叟无欺。捐款修桥铺路,资助穷学生上学。您说,世上真有这样的完人吗?”
林默涵笑了:“魏处长这是在夸我?”
“我是在怀疑你。”魏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一个没有弱点的人,要么是圣人,要么——是伪装得最成功的敌人。”
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,两侧是日据时期留下的老建筑。军情局高雄站到了,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,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。
林默涵被带下车,走进楼里。走廊很暗,即使是大白天也开着灯。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,不大,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上光秃秃的,连扇窗户都没有。
“沈老板先在这里休息,我处理点事,很快回来。”魏正宏说完,关上门出去了。
门从外面锁上。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,开始观察这个房间。没有窗户,一面墙上有通风口,但很小,连猫都钻不过去。门是铁制的,很厚。桌子和椅子都固定在地上。标准的审讯室配置。
他安静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大概过了一个小时,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魏正宏,而是个年轻的特务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有一杯水和两个馒头。
“沈老板,午饭。”特务把托盘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默涵叫住他,“请问,魏处长什么时候来?”
“处长在忙,让你等着。”特务不耐烦地说,眼睛却不敢和林默涵对视。
林默涵心里有数了。这是心理战的第一步:晾着他,让他在寂静和未知中焦虑,消磨意志。但他经历过比这严酷得多的训练,在苏北根据地的地窖里,他曾经独自待过三天三夜,只有老鼠作伴。
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,很硬,是隔夜的。水也有股漂白粉的味道。但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口都充分咀嚼。生存的第一要义是保存体力,无论食物多难以下咽。
吃完馒头,他把椅子挪到墙角,背靠墙壁坐下。这个姿势既能休息,又能在有人进来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贸易行的每一个细节——
账簿里的线索会不会被发现?陈明月能不能安全转移胶卷?阿旺能不能看懂他留下的暗号?如果魏正宏去翻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会不会注意到照片?那张照片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,但破绽要留得恰到好处,既要引起怀疑,又不能直接证明身份。晓棠的照片是在南京拍的,背景是夫子庙,台湾特务应该认不出具体地点。但孩子的长相......如果魏正宏有1947年在南京抓捕他时的档案,里面会不会有他家人的资料?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,像一群受惊的鸟。林默涵深深呼吸,开始默背《出师表》: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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