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处长,我八点半约了日本商社的松本先生谈生意,您看......”
“很快就好。”魏正宏朝特务们使了个眼色。
搜查开始了。这些人是专业的,动作利落而有条理。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被抽出来抖过,文件柜里的账本被一页页翻看,地板和墙壁被轻轻敲击,检查是否有暗格。两名特务上楼去了他们的卧室,陈明月跟了上去,说是“免得长官们弄乱东西”。
林默涵重新坐下,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。他的心跳很平稳,呼吸也没有乱。多年的潜伏训练让他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外表的绝对镇定。只是握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在暗中用力,将一枚小蜡丸捏碎在掌心。
蜡丸里是***,组织上配发的最后手段。如果被捕且无法逃脱,这东西能让他免受酷刑折磨,也保护组织的秘密。
“沈老板来台湾三年了吧?”魏正宏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墙上一幅字画。那是郑板桥的《竹石图》,题着“咬定青山不放松”。
“三年零两个月。”林默涵答道,“五二年中秋到的,那时高雄港还没现在这么热闹。”
“听说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?”
“祖籍晋江,家父早年去南洋做生意,我是在新加坡出生的。后来去日本留学,战乱一起,就想着回祖国看看。”林默涵说起这套准备了无数遍的身份背景,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,“没想到一来就喜欢上台湾,干脆留下来做点小生意。”
魏正宏点点头,踱步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书。是《唐诗三百首》,书脊已经磨得发白。
“沈老板喜欢唐诗?”
“闲来无事翻翻。家父说,生意人不能只懂生意,肚子里得有点墨水。”林默涵笑了笑,“我最喜欢李白的《行路难》,‘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’。”
魏正宏翻开书页,一页页慢慢翻着。林默涵的心跳加快了一拍——女儿晓棠的照片就夹在这本书里,在第117页,《静夜思》那首诗的旁边。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......”魏正宏念出声,手指在书页上摩挲。
这时,楼上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柜子倒了。接着是陈明月的惊呼。
林默涵猛地站起身,但魏正宏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沈老板稍安勿躁,手下人粗手笨脚,我替他们道歉。”魏正宏合上书,放回书架,但放歪了。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斜插在一排书中间,格外显眼。
搜查卧室的特务下来了,手里拿着一些寻常物品:几件衣服、一瓶雪花膏、一盒没开封的香烟。为首的走到魏正宏身边,摇了摇头。
“报告处长,没有发现可疑物品。”
魏正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他重新打量林默涵,目光如刀,仿佛要剖开这副温文尔雅的外表,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“沈老板,”他缓缓开口,“您认识一个叫张启明的人吗?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记官。”
来了。林默涵心里一紧,但表情依然困惑:“张启明?没听说过。魏处长知道,我主要做糖业出口,跟海军那边没什么来往。倒是港务处和海关的人熟一些。”
“他昨天供出了一个情报网。”魏正宏走近一步,几乎贴着林默涵的脸,“说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,是中共的地下情报员。姓沈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炉上水壶烧干的滋滋声。
林默涵忽然笑了,笑声很自然:“魏处长,高雄戴眼镜的商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姓沈的少说也有十几个。单凭这个就怀疑我,是不是有些草率了?”
“是有些草率。”魏正宏居然点头承认了,他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,“所以今天只是来拜访一下沈老板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接下来几天,可能要委屈沈老板配合我们的调查。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,请您不要离开高雄,每天上午九点到军情局高雄站报到。”
这是软禁。林默涵立刻明白了。魏正宏没有确凿证据,所以用这种办法控制住他,同时施加心理压力,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。
“这恐怕不太方便。”林默涵面露难色,“后天我约了台南的糖商谈一笔大单,要是......”
“生意重要,还是洗清嫌疑重要?”魏正宏打断他,语气冷了下来,“沈老板,我这也是为您好。如果真有人冒用您的名头做不法之事,早点查清楚,对您、对贸易行都有好处。您说是不是?”
四名特务已经站到了办公室门口,封住了所有去路。楼下街上的那些人也没撤,反而又来了两辆车。
林默涵知道,今天他出不去这个门了。至少,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叹口气,坐回椅子上,“那就按魏处长的意思办。明月,去把我那件厚外套拿来,军情局那边冷气足,我怕着凉。”
陈明月应了一声,转身上楼。她的背影依然笔直,但林默涵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魏处长稍坐,我去收拾几件换洗衣物。”林默涵站起身。
“不必了。”魏正宏摆摆手,“高雄站会为您准备一切生活用品。沈老板,请吧。”
两名特务一左一右走过来,虽然没有动手,但那个架势已经是押送了。林默涵整了整衣领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经过茶几时,他脚下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“小心!”魏正宏伸手扶他。
就在这一瞬间,林默涵的手碰到了魏正宏的手腕。动作很快,看起来只是下意识地抓握稳住身体。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接触中,他感觉到魏正宏袖口下藏着一块手表——表带很紧,勒进了肉里。这个细节在脑海中一闪而过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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