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涵点点头,撑开伞朝仓库走去。经过那两个男人身边时,他听到其中一个人低声对着衣领说:“目标已到达,可以开始检查。”
仓库的门被工人推开,里面堆满了木箱,空气里弥漫着蔗糖特有的甜香。林默涵走进去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货堆,最后停在最里面那一排——藏有微缩胶卷的三个货箱,就在那一排的中间位置。
“从哪儿开始?”他问王明德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王明德看了看那两个军情局的人,其中一个人抬起手,指向仓库最里面:“从那边开始,每一箱都要打开。”
“好。”林默涵对工人点点头,“开箱吧,小心点,别把糖撒了。”
工人们开始忙碌。铁撬杠插入木箱的缝隙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第一个箱子被打开,里面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蔗糖块。军情局的人走上前,戴上白手套,开始一包一包地检查。他们检查得很仔细,每一包都要拆开,用手在里面翻搅,甚至拿出小刀割开糖块,看里面是否藏着东西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打开的箱子越来越多,撒出来的蔗糖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白色。林默涵站在一旁看着,偶尔抬手看看表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躁——这是一个商人看到货物被糟蹋时的正常反应。
但他的心跳在加速。
还有十五箱,就轮到藏着胶卷的那三个货箱了。
“王处长,”他走到王明德身边,压低声音,“这样查下去,我这批货就算不废,品相也全毁了。您能不能跟军情局的兄弟说说,后面的货箱,我敢用身家性命担保没有问题,能不能就抽查几箱?”
“这……”王明德看了看那两个军情局的人,不敢开口。
就在这时候,仓库门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。所有人转头看去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,车门打开,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撑着伞走下来。
是魏正宏。
他没有打领带,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开着,手里拿着一根手杖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雨丝在他的伞沿形成一道水帘,他的脸在水帘后面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,即使在昏暗的仓库里,也亮得惊人。
“魏处长!”王明德连忙迎上去,腰弯得很低,“您怎么亲自来了,这下雨天的……”
“听说沈先生在这里,我正好路过,过来看看。”魏正宏的声音很温和,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。他收起伞,交给身后的随从,然后朝林默涵走过来,“沈先生,又见面了。”
“魏处长。”林默涵微微欠身,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,“这么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,沈某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“小事?”魏正宏笑了笑,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,“查**间谍的事,没有小事。”
他说着,走到一个已经打开的货箱前,弯腰捡起一块蔗糖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:“沈先生的糖品质不错,是高雄本地的吧?”
“魏处长好眼力,是桥头乡产的。”
“桥头乡……”魏正宏重复着这三个字,把糖块在手里慢慢捏碎,“我有个部下,老家就是桥头乡的。他跟我说,小时候家里穷,吃不起糖,有一次偷了地主家一块糖,被他爹发现,差点把他打死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睛看着林默涵:“沈先生小时候,吃过糖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,像是闲聊。但林默涵的后背,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吃过。”他保持着微笑,“家父在晋江开杂货铺,糖虽然金贵,但逢年过节,总能分到一小块。”
“是吗。”魏正宏点点头,把捏碎的糖撒在地上,“那你很幸运。我小时候,别说糖了,连饭都吃不饱。所以我现在特别讨厌浪费粮食的人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糖屑,朝工人挥挥手:“继续开箱,仔细点。”
工人们又开始忙碌。铁撬杠的声音再次响起,一箱又一箱的蔗糖被打开、检查、撒在地上。离藏着胶卷的货箱越来越近——十箱、八箱、五箱……
林默涵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魏正宏突然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“正好路过”。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,或者,他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破绽。
等一个失误。
等“海燕”自己露出马脚。
“魏处长,”林默涵突然开口,“这样查下去,我这批货的损失恐怕不小。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这批货,我全部捐给国军,就当是为**大业尽一份心力。至于香港那边的订单,我赔偿双倍定金,虽然伤筋动骨,但总好过让军情局的兄弟们在这里辛苦。”
魏正宏转过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:“全部捐了?这批货值不少钱吧?”
“大约三万银元。”林默涵说,“但比起魏处长和兄弟们的辛苦,这点钱不算什么。”
“沈先生真是深明大义。”魏正宏笑了笑,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,“不过,如果我今天收了你的货,传出去,别人会说军情局借着查案的名义勒索商人。这个名声,我可担不起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继续查。”魏正宏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查到最后一箱为止。”
完了。
林默涵在心里说。但他脸上依然平静,甚至点了点头:“那就按魏处长说的办。”
还有三箱。
工人已经走到了那一排货箱前。铁撬杠插入第一个木箱的缝隙——这个箱子里没有胶卷,胶卷在第二个和第三个箱子里。但按照这个检查速度,最多十分钟,胶卷就会被发现。
而一旦胶卷被发现,他今天就走不出这个仓库。
雨声,撬箱子声,工人们的喘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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