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凌能看出扶苏眼中的复杂神色,心中明了,这场特殊的课,对这位长兄而言,恐怕意义非凡。
扶苏深吸一口气,缓步走入学室。
他的出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,连嬴政也停下了话语,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这个曾经最寄予厚望,又最让他失望的长子身上。
学室内的气氛,因扶苏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。
扶苏走到前面,先是对赵凌行了一礼,然后转向嬴政,姿态恭谨,但语气中依旧还带着一丝固执:
“先生方才所言,学生受教,于‘焚书’之深意,似有所悟。然,学生仍有一惑,望先生解惑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执著,问出了那个困扰他,也导致他们父子疏远的关键问题。
“即便如先生所言,卢生、侯生等方士欺诈君王,散布谣言,罪无可赦,追查严惩,亦属应当。”
“然,当年咸阳城外,被坑杀的四百六十七人……其中多有并非直接欺诈陛下的方士,亦有诸多儒生。”
“他们……难道也全都罪至当死吗?始皇帝陛下此举,难道就没有……因未能抓到首恶而迁怒旁人、乃至滥施刑罚之嫌?他们……何其无辜?”
“无辜?”
嬴政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回忆,或许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。
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,更像是一种对扶苏天真的嘲讽。
“长安候……” 嬴政语气也变得更为直接,仿佛在点醒一个尚未看透世事复杂的孩子,“你可知,当年诏令中所言的‘犯禁者’,究竟何指?”
“你当真以为,始皇帝陛下是像市井匹夫泄愤一般,抓不到卢生、侯生,便随意拉几百个人来充数、填补心头怒火吗?”
扶苏被问得一怔,脸上露出迟疑之色。
他确实未曾深究过“犯禁者”的具体界定,潜意识里,或多或少接受了那种迁怒、滥杀的流言印象。
他犹豫了一下,试探着问道:“难道……不是吗?若非如此,何以牵连如此之众?”
“当然不是!” 嬴政断然否定,声音斩钉截铁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,离扶苏更近了一些,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扶苏眼中那层理想主义的迷雾。
“卢生、侯生事发逃亡,始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咸阳城中与方士、儒生往来密切、且有非议朝政、散布妖言嫌疑者。”
“这四百六十七人,是在严查之下,证据确凿的犯禁者!”
他刻意强调了证据确凿四个字,然后逐一拆解犯禁的含义,语气冰冷,如同宣读秦律条文:
“其一,私创学说,聚徒讲学。”
“ 朝廷明令‘以吏为师’,教授的是秦法秦律,是耕种战守之实务。而这批人中,多有在民间私自设立学馆,聚拢弟子,传授的却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藏、私授的《诗》、《书》及百家学说,此乃公然违抗朝廷教育政令,动摇以法为教之国本。”
“其二,以古非今,诽谤时政。”
“ 他们不仅私下传授禁书,更在讲学、交谈中,屡屡引用《诗》《书》章句或古代传说,指摘时弊,非议郡县、律法、乃至皇帝陛下本人之政令。”
“将闾方才所背诏令中,‘有敢偶语《诗》、《书》者弃市,以古非今者族’,此非虚言恫吓,而是他们确已触犯的律条!”
“他们的言论,并非什么学术讨论,而是在黔首中散布对现行制度的不满与怀疑,即所谓的‘惑乱黔首’。”
“其三,交通诡秘,行迹可疑。”
“彻查中发现,其中部分人与六国遗族、故旧权贵仍有暗中往来,书信、物资传递间,不乏对秦政的怨怼之词,甚至有个别案件涉及为逃亡的卢生等人提供过便利或隐匿信息。”
“虽未必人人皆欲谋反,但其行径已构成对帝国安全的潜在威胁。”
嬴政说完这三点,目光如寒冰般注视着扶苏,反问道:
“长安候,现在你还认为,这些人全然无辜吗?”
“不师今而学古,对抗帝国的教育方针。”
“以非当世,公开或半公开地诽谤国家根本制度,惑乱黔首,在民间制造思想混乱。”
“甚至可能交通不法,与不稳定因素勾连……”
“依我大秦律法,哪一条,不够定他们重罪?哪一项,不够成为他们被严惩的理由?”
扶苏听着这一条条冰冷的指控,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,脸色有些发白。
他并非不懂律法,只是从未将这些严苛的律条,如此具体地套用到那些他曾经同情的人身上。
此刻他才意识到,在父皇所构建的那个追求绝对秩序、绝对控制、绝对思想统一的帝国里,这些人的行为,确确实实触碰了最根本的红线。
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做学问或发牢骚,而是在挑战帝国赖以存在的意识形态。
他沉默了,心中的信念堡垒出现了裂痕。
父皇……并非单纯的暴怒泄愤,而是在执行他心目中维护帝国统一的。
扶苏忍不住问道:“始皇帝那般做了,后世之人定会骂他是暴君的!”
他尚且如今才理解父皇的意图,后世之人,又怎会理解?
嬴政眼中的凌厉稍缓,但语气依旧带着一种疏离:
“长安候觉得,始皇帝陛下……他在乎吗?”
扶苏神色一僵,这一刻,他仿佛感受到父皇那无人理解的孤独。
难怪他会称孤道寡……
一个合格的帝王,当真如此孤独吗?
嬴政停顿了一下,目光掠过扶苏,扫过赵凌,扫过将闾、赢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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