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低头喝了一口茶,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变得认真了些,“他说你疯了,要掀桌子。说桌子一掀,谁都别想吃饭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走?”
花絮倩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绕过前台,把茶杯搁在柜台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用一只银色的打火机点燃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走了。”她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散开,“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年。六年里我换了三次身份、四个住处、五部手机。每次我以为可以停下来了,就会有人跟我说——‘收拾东西,走。’”
她弹了弹烟灰。“这一次,我不想走了。要走,也是他们走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角落里那个打瞌睡的男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又沉沉睡去。
“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?”买家峻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你是谁的人?”
花絮倩笑了。这一次笑得不一样,不再是那种淡淡的、什么都藏得住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点苦涩的笑,像是被触到了某根埋得很深的弦。
“如果我说我谁的人都不是,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绕过前台,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。米色风衣的衣角垂到地上。她的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,手指慢慢敲着皮面,节奏不快不慢。
“六年前,我是解迎宾的行政助理。”
买家峻没有说话。
“那一年,他刚拿下新城的桩基合同,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半个主人。我每天帮他接电话、安排饭局、记录他不便落在纸面上的开销——那些不是他能决定的事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讲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往事,“后来有些事情,过线了。我忍不住,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把一份桩基合同和付款明细的复印件寄给了工程审计处。”
买家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蠢的事。”花絮倩笑了一下,“审计处的人直接把信封转给了谢宝华——那时候谢宝华还是建设局的副局长。两天以后,我住的公寓着了火。人没事,但所有东西都烧光了。包括我留的那份底。”
买家峻听到这里,心里某一根弦被拨动了。六年前,他还在老单位,每天跟报表和会议纪要打交道。那时候沪杭新城刚刚起步,到处是工地,到处是项目,到处是机会。那些年里,像花絮倩这样被烧掉底牌的小人物,有多少个?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谢迎宾把我保了下来。他给我一笔钱,让我自己选——要么离开这座城市,要么留下来,但他需要一个我能替他看着的地方。”花絮倩环顾了一圈云顶阁的大堂,“这个地方,就是他当时买下来的。一开始就是个私人会所,后来才改成酒店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看着这家店,他给你一个安身之处。”
“算是吧。不只如此。”花絮倩的声音低了一点,“这些年我学会了怎么听,怎么记,怎么装傻。云顶阁来的人不少,他们大多不避讳我——一个端茶倒水的女人能成什么事?后来端茶倒水的人便存下了一些本该丢进碎纸机的东西。”
买家峻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,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,光滑,坚硬,但内里全是裂纹。
“六年前那场火,烧光了你的底牌。”
“烧光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摊牌?”
花絮倩靠在沙发背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没有开,十几颗水晶球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,闪着幽幽的光。
“因为你今天去了解宝华的办公室。”她重新看向他,目光变得很认真,“这件事在市委大院里已经传开了。有人说你疯了,有人说你完了,也有人说——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一个不怕死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去之前,老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”
“常军仁?”
“对。他说,小倩,这些年你藏着的东西,可能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了。我说,拿出来给谁?他说,明天会有人来找你。那个人刚在解宝华的办公室里,把一份十八人的涉案名单拍在了桌上。”
买家峻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名单的事,他只告诉过常军仁一个人。而在常军仁的名单还没交到他手里之前,他就已经把消息递到了花絮倩这里。
“所以你是常军仁的线人。”
“不是线人。是——”花絮倩轻轻咬了一下嘴唇,想了想,“是另一套账本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前台后面,蹲下身,从柜子最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帆布包。包不大,但看着很沉。她拎过来,搁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。
里面全是笔记本。
大大小小十几本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来。她拿出一本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——日期,人名,车牌号,包间号,谈话要点,资金流向。每一页都写得极满,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工整整,仿佛一个人在六年里反复练习同一件事。
“这是我记录的谢迎宾和杨树鹏的见面。”她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头一行字,“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六日,晚九点,云顶阁三楼清音阁。谢迎宾、杨树鹏、谢宝华。话题:安置房桩基预算调整。谢宝华说‘上头催得紧,但速度不能降’,谢迎宾说‘追加百分之十五可以按期交’。杨树鹏全程没说话,最后走的时候留了一把钥匙给谢宝华。”
她又翻了几页。“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,杨树鹏一个人来的,带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。那人我没见过,听口音是省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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