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,韦伯仁就走了。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,只留下一串脚步声,不急不缓的,跟他的为人一样。
买家峻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来前天晚上在调研途中那辆失控的货车。那辆货车冲过来的时候,他也是站在路边,等着。等着命运给他一个答案。答案没等到,等到的是司机猛打方向盘后撞上隔离带的一声巨响。
晚上八点,买家峻准时到了湖心亭茶楼。
茶楼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,四面环水,只有一座木桥连着岸边。雨后的湖面起了薄薄的雾,灯光倒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,像有人在湖底点了一盏灯。
韦伯仁已经到了,坐在角落的雅间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茶是龙井,今年的新茶,泡出来的汤色碧绿碧绿的,好看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茶楼里有琴师在弹古筝,曲子弹得有些心不在焉,几个音符飘飘忽忽的,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最后还是韦伯仁先开了口。
“买书记,我今年五十二了。”
买家峻没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三十年前我刚进市委的时候,还只是个跑腿的小科员。”韦伯仁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,“那时候我有个老领导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伯仁啊,在体制里,最难的不是向上面走,是往底下看。”
“往底下看?”
“对。他说,你往上走,看到的是台阶。一级一级的,只要肯爬,总能爬上去。可你往底下看,看到的是人——密密麻麻的,全都在水里。有的已经淹到了脖子,有的还在往上扑腾,可不管扑腾得多厉害,水面永远在那儿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”
韦伯仁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,那种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“我当时年轻,不懂他什么意思。现在我懂了。他说的那些在水里的人,不是老百姓。是我们自己。”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外面的古筝停了,大概弹琴的人也觉得今晚的气氛不太对。
“买书记,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我也知道,你手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。”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要贴在耳边才能听见,“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后天晚上,解迎宾会在‘云顶阁’顶层请一个人吃饭。这个人,是你一直在找的人。”
买家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:“谁?”
韦伯仁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推了过来。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买家峻接过纸条,没有打开。他盯着韦伯仁: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韦伯仁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,把湖心的灯都遮得模模糊糊的。
“因为他越界了。”韦伯仁终于开了口,声音变得很硬,跟白天那个笑呵呵的韦主任判若两人,“他在项目上动手脚的时候,我忍了。他在资金上搞名堂的时候,我也忍了。可他不该动你。”
“动我?”
“那辆货车。”韦伯仁抬起头来,眼睛里有一道买家峻从没见过的东西,不是愤怒,是更深更暗的东西,像是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忽然被挖出来的煤,又黑又烫,“是我安排的人查到的。司机在事发前一天,账上多了一笔钱。钱的来路,指向杨树鹏。”
买家峻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七年。”韦伯仁的声音开始发抖,抖得很轻,可那种抖是压不住的,“我替他们传过话,替他们遮过风,替他们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。可我有底线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挤出那几个字。
“我不害人。更不害自己人。”
买家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忽然有些恍惚。他想起刚到沪杭新城的时候,有人告诉他,韦伯仁是解宝华的应声虫,是利益集团拴在市委大院里的一条眼线。他也一直这么以为。可现在他明白了,这个人不是眼线,是一颗棋子。一颗被按在棋盘上十七年,想动也动不了的棋子。
“韦主任。”买家峻开了口,声音很稳,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我都记下了。可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把这张纸条交给我,就不怕我查到最后,查到你头上?”
韦伯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像是有人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,忽然看见了一线光亮,哪怕那光亮微弱得像一根火柴,也足够让他笑出来了。
“怕。当然怕。”他说,“可怕了十七年,也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,朝买家峻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又停住了。
“买书记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进去了,麻烦您帮我给我女儿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她,她爸这辈子,最后做了一件事。不是多了不起的事,但至少,是她问的那个‘值’字。”
说完这句话,韦伯仁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脚步声笃笃笃的,在木桥上越传越远,最后被湖面的雾气吞得干干净净。
买家峻一个人坐在雅间里,坐了很长时间。茶凉了,他没有叫人换。雾气越来越重,把整个湖心亭裹成了一只白色的茧。
外面隐约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轻轻的呼吸。
第二天上午,买家峻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花絮倩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化着淡妆,可遮不住眼角的青痕——不是化妆品能遮住的那种青,是被人打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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