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一愣,连忙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。“买、买主任,您怎么来了?这天热的——”
“来看看。”买家峻笑了笑,“能进去吗?”
“能能能,您请您请。”
老刘手忙脚乱地推开铁门。门轴生了锈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出去很远。
工地上没什么人。三栋封顶的楼立在午后的阳光里,塔吊的吊臂纹丝不动,像一头睡着了的巨兽伸出的手臂。地上散落着钢筋、木方、半袋半袋的水泥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买家峻走到最近的一栋楼下,仰起头。
十八层。封顶已经三个月了。墙体上还能看出模板的接缝痕迹,像一道道愈合后留下的疤痕。他伸出手,手掌贴在墙壁上。混凝土的表面粗糙而温热,在掌心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。
“买主任,您这是——”
老刘跟在后面,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主任把手掌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
买家峻没有回答。
他就那么站着,手掌贴着那堵墙,站了很久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和脚手架的影子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织了一半就放弃了的网。
墙是沉默的。
但他知道,这堵墙里有秘密。那秘密被钢筋和水泥封住了,被时间和利益封住了,被无数双手、无数张嘴、无数个选择封住了。但它还在那里。像一粒种子,像一颗定时炸弹,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他收回手掌。
掌心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。他低头看着那层灰,拍了拍手,灰在空中散开,被阳光照成一蓬金色的雾。
“老刘。”他说。
“哎。”
“你在这工地上干了多久了?”
“两年多了。从打地基就在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——”买家峻转过身,看着老刘的眼睛,“这楼盖得怎么样?”
老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他低下了头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来,眼睛里有一种买家峻见过无数次的东西——一个普通人被逼到墙角、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时的挣扎。
“买主任,”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我跟您说句实话。我儿子也在新城买了安置房。八号楼,十六层。我、我不敢让他住进来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整个工地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。
买家峻看着老刘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、沟壑纵横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的潮意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老刘的肩膀上按了按。
“老刘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走向车门。拉开车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栋灰色的楼。它们立在午后的阳光里,沉默着,像三个守口如瓶的证人,又像三个等待答案的问题。
而答案,在云顶阁803房的保险柜里。
他发动汽车。车轮碾过工地上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后视镜里,老刘还站在原地,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扬起的尘土吞没了。
手机在中控台上亮起来。
花絮倩的第二条短信:今晚八点,云顶阁803房有局。解迎宾、孙局,还有韦伯仁。
买家峻看了一眼时间。五点十分。
离晚上八点,还有两小时五十分钟。
离他和常军仁的约定,还有两小时五十分钟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——官场上有两种人。一种人喝茶,一种人被茶喝。喝茶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,被茶喝的人,只知道茶凉了。
那杯茶早就凉透了。
但他还是要喝。
而且要一口一口地,把它喝干。
车驶出工地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沪杭新城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,把天色映成一片暧昧的紫红。买家峻握着方向盘,目光穿透挡风玻璃,穿透车流,穿透夜色,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口袋里那张匿名信,贴着他的胸口。
那两行字像两行烙印。
设计是C30。实际是C20。
外面看不见。老天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