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指腹,不出血,但刺痛感会持续很久。她记了大半年。他忘了。
“阿贝,你进去继续忙吧。”金绣娘见她站在柜台后面发呆,手上的活计还停在半空,以为她是见了外客怯场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阿贝应了一声,转身往工作间走。走了两步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等一下。”说话的是莫莹莹。
阿贝站住了,回头。莫莹莹正盯着她的手腕看——不是盯着脸,是盯着手腕上那根红绳。那是江南水乡一带很常见的编织法,用三股红线拧成一股,结头上编了一个小小的同心结,手法古朴,和市面上卖的成品不太一样。
“你手腕上这根绳子,是在哪里买的?”莫莹莹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微微发颤,像是琴弦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不是买的。”阿贝说,“是我娘——是我养母给我编的。她从小学的,说是老家那边的老手艺。”
“老手艺?”莫莹莹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根红绳,她仔细端详着同心结的编法,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颈间挂着的那半块玉佩——玉佩上的络子,也是这种同心结的编法,三股线拧成一股,结头小巧而精致。她母亲林氏只会编这一种络子,说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,外婆又是从外婆的外婆那里学来的,手法极其独特,市面上没有第二家。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贝,“你——是哪里人?”
店堂里忽然暗了一下。煤气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,把墙上挂着的绣品照得光影摇曳——那只绣了一半的凤凰在光线的波动中仿佛振了一下翅膀,尾羽在布面上抖了一抖,像要飞出来。
阿贝看着莫莹莹,灯火的阴影落在她们俩的眉弓和鼻梁上,勾勒出两道形状几乎完全一样的弧线。齐啸云站在她们之间,他的目光从莫莹莹脸上移到阿贝脸上,然后停住了。他慢慢皱起眉头,像是忽然在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上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像,而是一片被撕成两半的树叶重新拼在一起时,断裂处的锯齿居然严丝合缝。
就在这时,锦绣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门框上的铜铃叮铃铃响了三声。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、面皮白净的中年***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顶礼帽,微微欠身对莫莹莹行了个礼。
“大小姐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公文纸上盖章,“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去。今天家里来了客人,是江南纺织商会的赵会长——他说有要事相商,请您务必在场。”
莫莹莹的目光还停留在阿贝的手腕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对阿贝微微颔首,转身跟着那人走了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阿贝站在灯下,灯火的影子从她脸上缓缓移开,那双正捏着绣花针的手,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,手指的骨节匀称纤长,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。和她母亲的,也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