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得那是他生平最喜悦的一刻。
为这悬浮虚荣的某一刻怦然心动,他舍弃了世家公子的身份,嫁与一介落魄的平民,成了遭人唾骂的男妻。
自那以后,邵钦一生尝尽了无数的苦辣咸甜——
市井谋生的数年磋磨,丈夫金榜题名后扔来的一纸休书,被家族驱逐至晏州边隅的耻辱,晏州灭城时的不甘与仇恨,得知家族诬陷惨遭血洗的绝望,被祖国逐出玉门关外的迷茫,战场上匈奴的残忍与血腥,原野粗粝风沙的亘古莽荒,晏军突袭亲兵遭屠的愤慨,与余郎在沙场同床共枕三年却始终心存的惴惴不安,被爱人背叛时的错愕,惨遭屠军屠城的凄凉,舍弃亲信与挚友性命的不忍,对仇敌潘无咎的深切憎恨……
邵钦从未想过他此生要遭遇那么多的死亡与恐惧,他生生目睹自己的兄长晏广义死在眼前,又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挚爱在与他的仇敌亲昵。
有时候邵钦感觉自己要被涛涛翻涌的爱恨的巨浪给撕碎,他独自一人捡拾着自己残破的身躯拼接,转瞬之间又被某个纠缠他一生的男人撕得粉碎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一直在被爱人辜负?凭什么他的国民要被屠尽屠亡?凭什么他毕生都在任人戏耍?凭什么他的兵将和亲人都必须面对死亡?
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吗?
意难平,终归来自于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·
厮杀到最后,邵钦豁然开朗,虎躯一震。
闯进屋里、府邸里的凌霄卫早已被屠完。
不知何时,余东羿被人救走,再次逃之夭夭。
外面兵荒马乱,嘈杂纷纷,屋内却只剩满地的残骸,静得骇人。
邵钦浑身浴血,“哐当”一声,跪在了将死的温九和戚四面前,三叩首。
“噹!噹!噹!”
三声,震得温九和戚四头皮发麻,温九毒发得口吐白沫,戚四也中了凌霄卫的毒剑,命不久矣了。
他们二人惨笑一声,又因身体的伤残痛得咳出声来,临死前,终归眼含热泪,冥冥地喊了一句:“将军哎——”
三下磕完,邵钦抬头,却已见两人都已合了眼眸,再无鼻息。
——又是这样,又这般如此,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。
是啊!一切都是他不够强导致的!
倘若他不心存侥幸,早在千江月村就一把掐死黎二郎,倘若他刚才能越过凌霄卫一剑斩杀了余东羿,哪怕只是能护得住戚四也好,都不会有新的死亡发生。
死寂的屋子里冷若冰霜,仿佛与外部烈火烹油般的吵闹隔绝。
凄厉的风拂过尸骸,吹得刺人骨骼。
邵钦腰背挺得死直,他跪立在那,生生攥紧了拳头,咬着牙落下一声:“是我!是我愚蠢!是我软弱!是我心存侥幸!是我还不够强!”
“你且看着,燕京城门攻破当天,我要你粉身碎骨,受尽摧心剥皮折磨!”
“余慎!”
彼时天地共鸣,浩渺远天似有雷霆万钧,当空刺破。
·
没有人知道,余东羿在拿这个副本所有NPC的性命,包括他自己,镀邵钦的一身功德,炼邵钦他那半缕灵魂。
这一切不为邵钦好不好,也不存在要劳什子感动他人,只因他自己想这么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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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次见到潘无咎,余东羿望见的是一个因饱经风霜而变得圆融宽和的老人。
“叔叔头发白了啊,”余东羿立在他身边,叹然地笑着说,“模样比我想象中要俊得多。看来叔叔老了也是个帅老头?”
潘无咎这个年纪本早已退出纷争,合该在江南安逸地养老,可他还是不远万里来了。
到了余慎眼前,他也不由地惊叹于余慎这崭新而年轻的皮囊,心绪万千,终究还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声:“慎儿。”
一声喊,两人都百感交集。
这场景,与其说是见十年前的旧情人,不如说是老友的重逢相会。余东羿笑着感谢他说:“人死不能复生,除非没死。多亏有您相救,谢谢叔叔当年给的东西。”
“钱财而已,我既无后代,给你又何妨?” 潘无咎静静地凝视着他的面庞,沉着得像一棵百年的树在倾听小鸟的啼鸣,“都说岁月不饶人,却偏偏只饶过了你。”
“还好,就是眼睛剩着点儿小问题,”余东羿温和地望向他说,“一会儿我可能要睡一遭,等养好了眼睛再来慰问咱叔叔。”
“不瞧瞧翠翠了?”潘无咎道,“在你眼里,她或许变了许多。”
“不瞧了,”余东羿忍不住伸手拥抱了他一回,“有这点儿时间,不如最后再看看叔叔。”
潘无咎道:“你以后在燕京,又不是没得看了。”
“那您可要好好活着啊,别等我睡醒……”余东羿话说到一半断了,他知道自己向来乌鸦嘴不吉利,好心替点也会办坏事,索性就闭口不说,“看您老都老了,我还是得多说两句——叔叔,我只喜欢邵钦,一生也只娶邵钦一个媳妇。您可别吊在我身上了,赶紧找个老伴儿安度晚年吧?”
潘无咎道:“他现在要杀你。”
兵都打到临水城了。
“杀我也喜欢。”
余东羿深深地吸气,拥抱他,抱紧,然后撒手,到此也没做更多。
余东羿没能想到,这一次拥抱,就是他今生与潘无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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