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理说他是皇子,冷宫里的母亲疯了,该有妃嫔来领养他的。
可是没有。
于是照归锦没人教养。
他没有挨欺负,他只是被人遗忘了,忘到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也没人管。
于是,自打从落地起,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每日从冷宫的狗洞钻出来,能有个大哥哥给他喂吃的。
今天是肉馒头,明天是鲜花点心,后天是酥油鸡……
大哥哥还给他带来温暖的衣裳和褥子。
照归锦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、那么高大、那么俊朗的男子。
他所见过的能勉强与“男子”沾边的,从来都只有冷宫里,佝偻着身躯、面容枯槁的、尖声奸笑的老太监们。
大哥哥是那么好。
他只需要匍匐着,钻过那个洞,就能见到那个永远对他温声笑着的人。
一年春夏秋冬,大哥哥先教会了他说话。
他从大哥哥嘴里,得知了宫闱之外,还有牛羊、原野和农庄。
他还知道,哥哥是宫里那个“余皇后”的嫡亲弟弟,这才能随意跑来看他。
时过境迁,照归锦长大了一截,会说话了,他还是继续去钻那个狗洞。
直到有一天,野皇子从狗洞里出来,一眼望见了除哥哥以外的第二双贵人的鞋子。
哥哥朝他弯下腰,伸手,无比正色地问他:“来,小可爱,哥哥问你——”
“你想当皇帝吗?”
“问他这些有何用?”哥哥身侧,另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,走上来,只居高临下地觑了他一眼,“归锦,从今往后,你叫照归锦。”
中年男人嫌恶地看着他道:“咱家挑中你了。”
中年男人道:“幼帝,站起来,别像条狗一样。”
新得了名字的照归锦,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膝盖,不安地立在原地,仍被中年男人狠刮了一眼。
一旁的哥哥却笑道:“别那么凶嘛无咎叔叔。这可是慎儿精心挑选的孩子,人还小,得慢慢养,您可别把他吓着了。”
“哼,烂好人。”中年男人抱胸冷斥了一声。
那位大哥哥却不以为意,他蹲下身来,揉了一把照归锦的脑袋,温和地说:“好了小可爱,哥哥的活儿就做到这儿了。你呢,以后别再钻狗洞回去,跟着这位叔叔,听话些总没错的,嗯?”
照归锦愣愣,点了点头。
这就是照归锦上云霄的第一遭。
他从一个狗洞里钻出来,先爬到了这俩人的脚跟前,又爬到了九五至尊的宝座之上。
·
后来,照归锦终于认出——
牵他出狗洞的哥哥,是余家曜希,余东羿。
而给他取名的那位严厉男人,是当朝九千岁,权宦潘无咎。
那些他钻狗洞的旧事,普天之下,便也只有这两人知晓。
先皇不知,清流不知,余相不知,就连那个苦口婆心、说要劝醒君王的邵老太傅,也不知。
金玉帝,金玉帝——
没了潘九千的金玉,没了余曜希狗洞前多瞧他一眼、问他一句为不为帝,他算哪门子的皇帝?
不过一条无名野狗罢了。
·
沧浪地底更深处,石壁虽蜿蜒迥异,如溶洞般独具一格,周边上却挂着千年不灭的鲸油灯,还镶嵌了一排排夜明珠。
余东羿健步如飞,从磐石坠落到辗转回太上皇废殿、又下地宫,几乎仅只花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可即便如此,待他寻到那沧浪隧道正底下的时候,仍是惊了一跳。
惨状,满地的残|臂和碎肠子。
就这被机关狠碾的程度,都分不清某颗眼珠子来自哪具死尸。
唯独能分辨的,是这些支离破碎的衣料布片都全是凌霄卫的。
不见邵钦踪影。
余东羿拧眉,被鼻腔浓密的铁锈味刺得头颅发麻。
他默背着奇门遁甲的口诀,以一种奇妙吊诡的步伐,或跳或梭步,一进一退的游走在地宫之间。
好一阵,余东羿听见前方传来人的惨叫和打斗声。
紧接着,一股巨力,从背后猛然袭击了余东羿。
“嗬!”
余东羿被一只手捂住嘴,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,就连带着那个人的身体一起,撞上厚厚的石壁。
“嘘,”皮七传音厉声道,“别出声!他们还没死绝。”
电光火石间,随着一阵咔嚓声,仿佛来自十八重炼狱的惨叫席卷了整个空洞。
余东羿屏息凝神,只能透过相贴的体肤来感受皮七虚弱的脉搏。
皮七脸颊有一道剑痕,流了点血,身上却还算干净。看来他只是在奔逃打斗之间内力用猛了,旧伤再次复发。
“噌噌噌。”
很快,又有数人的脚步声。
“下来的凌霄卫实在太多了,”皮七拧眉,扯着余东羿道,“跟我走。”
余东羿甚至没来得及说话,只被皮七带着在地底疾驰了两步,就听见后头凌霄卫喧哗一片。
“在那里!追!”
“小心别跟太紧,被引诱了又会有机关!”
皮七低声一笑:“哼,等的就是你没跟紧。”
说罢,皮七拉着余东羿一蹦跳,就蹬到了某岩壁上的凸形奇石,刹那间,不远处又传来惨叫。
余东羿啧啧称奇:“你知道机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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