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是有墨水的,只要他轻轻甩一下,这支笔至少能用到晚上。
江秋凉视线久久停到垃圾桶上,即使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那只可怜的水笔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毫无意义的想法,一只水笔而已,世界上多的是水笔,谁会在乎呢?
“所以……你近期梦到了从没有见过的人,而且梦境还很真实,让你产生了曾经真有这段过往的错觉?”
掐头去尾的总结,很精简。
江秋凉双手交叠在胸前,沉默了片刻,他总觉得错觉这个词有失偏颇,却懒得开口反驳。
“嗯。我总感觉……他们就在我身边。很悲伤,没有来由的悲伤,平时很淡,梦醒时很浓烈。就好像,它们存在在我的呼吸里。”
“有明显的情绪起伏?比如咆哮、哭泣之类的,不限于此。”
“有,最近哭过一次,有几次想要哭的冲动。”
“这几日睡眠状况如何?”
“还是睡不着,之前没有梦,现在有梦,但……都是很奇怪的梦。”
西格蒙德从桌边抓过几张纸,是江秋凉的体检报告。
“江先生,你的身体很健康,各个体征都很正常。”西格蒙德翻了一页,“右臂有一道伤口,很新鲜,方便告诉我你是怎么弄伤的吗?”
江秋凉抿唇:“擦伤,不小心弄的。”
西格蒙德看了他一眼,目光温和下来,他放下手里的笔,放缓了语气。
“江先生,我们相处了这么久,你应该信任我。在我这里,你很安全,我不会把你说的任何一个字透露出去。”
江秋凉对上了西格蒙德的眼睛,镜片让两个人隔着一层不可突破的薄膜,江秋凉心底突然浮起一丝没有来由的熟悉感。
恐惧的,挣扎的,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熟悉感。
江秋凉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,坦然道:“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。”
“擦伤……”西格蒙德低下头,“体检报告也显示是锐器造成的擦伤。近期有没有明显的身体上的疼痛感?”
“有,今天早上,撕裂一样的疼,不过只有这一次,时间只有不到一分钟这样。”
“近期有饮酒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直在遵循医嘱吃药吗?有没有停药或者额外服用其他药物?”
“按时吃药。没有额外的药物,电子烟都没碰。”
西格蒙德合上了笔帽,把崭新的笔搁在桌子上,快速在电脑上阅览过往信息。
窗外,奥斯陆的天空已经隐隐有了一抹亮色,代表着希望的曙光即将升起。对面砖红色的医院大楼挡住了小半视野,忽略掉这一小半,景色像是失去了色彩。医院里种满了绿植,只是冬日这个季节不太好,干枯树枝使劲伸长自己的手,拼命想要挽回为数不多的残叶,厚厚的积雪压着它们,江秋凉远远听到了满院树木此起彼伏的哀嚎。
显而易见,为了防止摔倒,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边。遗憾的是,积雪之下的灰白石板没有好多少。有个老妇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头,头发和雪一样花白,两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。
该死的冬天啊……
江秋凉知道,西格蒙德是个很靠谱的医生。他摊上自己是他倒霉,还一摊就是多年。尽管西格蒙德现在尽量表现出才没有什么大事的轻松模样,可是他的眉头是紧锁的,犹如从前逢年过节时,端在桌子上的饺子边。
“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”江秋凉听到了声音,他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居然可以冷到滴水成冰的程度,“我真的有过这些经历,只是我忘了?”
西格蒙德搭在鼠标上的手一顿,他的视线从电脑移到江秋凉脸上,欲言又止。
这么多年来,他了解江秋凉,江秋凉也同样了解他,他读懂了西格蒙德眼神的含义,他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安慰他,又不忍心用善意的谎言。
“抱歉,江先生。”西格蒙德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密密麻麻是江秋凉国内外所有就诊记录,“你的就诊记录很简单,国内都是身体上的小伤小病,七岁感冒,八岁骨折,十岁胃疼喝了一个月的中药……你看,你在国内甚至没有心理疾病的问诊。后来出国,你才开始精神方面的治疗,期间有几次可以忽略不计的补牙。唯一一次住院是五年前,在纽厄尔医院,因为车祸左臂受伤,住了几天医院。那次我和许医生都可以保证,你没有丢失任何记忆。你没有……嘶,你们那里怎么说的?狗血剧的经历,你没有出过车祸,没有进行过大型手术,没有任何医学意义上的重创。”
江秋凉呼出一口气,垂下了眼。
他知道自己有这些想法纯属无稽之谈,他过往的记忆都很清晰,每一段都在,没有任何逻辑上的瑕疵。所有一切都证明,他就是这么一路过来的。
不是丢失记忆,而是他产生幻觉了。
春夏秋冬,四季流转,他早就料到了审判日终会来临,当汹涌的浪涛拍在他的脊背上时,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强。
“江先生,原本我应该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家属的。”
江秋凉露出了一抹苦笑:“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家属。”
“唉,”西格蒙德叹了口气,“太残酷了,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时刻,好像带来痛苦的是我。”
江秋凉目光投到窗外,雪景中的那对老夫妇依偎在一起,犹如维格兰公园里的雕塑。
真的是很冷的一天啊。
“初步诊断是以思维障碍和情感平淡为原发的精神分裂症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