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褚辛也不知自己为何想要与她再见。
他不在?乎她的身份,不在?乎她姓甚名谁,不在?乎两人之间横亘的是沟渠溪流还是银河。
他不在?乎,也不明白,只能将所有选择归因于形似一团乱麻的某种冲动。
这冲动的唯一理由是,她的善意被随意施与,而他只是侥幸沾到雨珠的草芥之一。
这使他不快,使他想?要看她从高处坠落。他不乏扭曲地想?,若真有那日?,他会乐见?其?成。
云笈给了他一个巴掌再愤而离去?的那日?,他拾起?地面的碎瓷,却不慎被割破指腹。
那次在?乾朔,青云的队伍拖了两日?才离开,仅仅为了清除被神草引来海边作祟的异兽。
褚辛对此?无言。
云笈甚至根本没有得到怀梦草,多管闲事到底于她有什么好处?
看见?他落在?自己眼前,云笈的表情简直可?以用厌恶来形容:“又是你?”
他的面目也没有比云笈好上多少:“够了吧?他们不会感激你,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未必知道。”
“不论旁人感激与否,这都是我必须要做的事。”她没有嗤笑,没有站在?制高点对他教化或指责,只是很寻常地告诉他,“你若是想?走,那就走吧。”
可?笑。
若她选择当圣人,与她身处同一位置的自己又怎能什么都不做?
他选择了站在?她身边。
在?那时的他看来,这不过是一种?权衡之下的选择。
然而有了一次,又有了第二次, 第三次……
后?来褚辛想?过,他的美名实在?是一种?浮夸的谬误。
他真的不在?乎。
它们也不该属于他,应当给予远在?青云的某个笨蛋。
他只是那个笨蛋身后?的一道暗影,她做着愚蠢的事,他嗤之以鼻,却紧随其?后?,做了笨蛋身后?的蠢蛋。
起?初他想?,不过是同辈修士之间的无聊竞争。
后?来又想?,只是为了报答帮他度过褪羽期的恩情。
报答的念想?却渐渐变质,以至于苍术来质问他到底对云笈有何念想?,提出要与他公?平竞争。
他怒不可?遏,不经大脑地诘问道:“与我争,你也配?”
有什么东西在?那一刻破墙而出。
他打赢了苍术,却知道自己败给了云笈。
对行走于生死一线的他而言,这真是个坏消息。
更糟糕的是,云笈似乎不仅不喜欢他,甚至于很讨厌他。
而他不愿服输,将她的喜恶当做一场硝烟四起?的拉锯,消灭她背后?的狂蜂蝶浪,却在?她面前且战且败,从未赢过。
此?后?经年,他从她嘴里听得最多的,是“够了吗?”“怎么又是你?”“可?以滚吗?你真的很烦”……
他常常劝自己,做个拔不掉的眼中钉,也好过当个没有名姓的路人某。
从萧无念口中听闻青云将云笈放逐边境修补大阵时,他简直不可?思议。
自上古异兽接连破阵,仙域间战乱此?起?彼伏。这种?关键时期,云笈却成为宫廷斗争的一颗弃子。
他问:“云书阳和云瀚,那两个贱人怎么敢的?”
萧无念劝道:“慎言。”
然而他眼中阴霾愈发深重,回想?此?前的数次机会,愈发后?悔自己没有将那两人悄然无息地做掉。
如今却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了。
思绪芜杂中,又生出阴暗龌龊的狂喜。
“如果我请云笈随我到昆仑青云交界处补阵,她会不会来?”
她会,她当然会。
那年昆仑大雪,异兽接连侵袭,云笈的到来是意外?之喜,也格外?振奋军心。
没有比那更好的机会了。
可?是他想?要笨拙地讨好,却发现云笈铸起?了更厚的铜墙铁壁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油盐不进。
就连在?修士们疲乏到睁不开眼的时刻,他也很少见?到云笈休憩。但凡有一刻空闲,就手执灯盏研习术法。
他曾对她说:“你可?以休息,现在?安全了。”
云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:“我想?救人,救更多的人。”
那么喜欢剑术的人,在?短短一年时间里将阵术习至大成。
褚辛无言,失语,烦不胜烦,最后?只能随她一起?研习,从“讨人厌的混蛋”变成了“偶尔顺眼的队友”。
褚辛不乏绝望地想?,是不是直到战乱平息,他都不会再有一点机会。
边境凶险,他没有多少时间感怀,更多时候,他和云笈一样身处战场。
那年昆仑偶遇异兽夜袭,损伤惨重,修士兵分几路败走,他身受重伤,云笈于混乱中将他扛出战场,带着他连夜奔逃。
就像很久以前云笈遭弃,他挖出乱石,将她背出山岩一样。
败走那晚,他跟云笈躲在?潮湿的洞穴里。
两人并?肩倚墙而坐,他受了重伤,气息微弱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意识逐渐闭合,他想?自己也许会死,也许不会。
啊……若是死在?她身旁,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,也许可?以弥补些许遗憾。
胡思乱想?时,云笈突然叫他:“萧褚辛。”
黑暗中,她握住他的手:“你知道青云的月都为什么叫月都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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