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营。
引进使裴川领着九尾狐女一步步踏入茸丝香拂红线毯, 这是官家特地为天女所铺陈的神路,算是对妖神的敬重。
九尾狐女面覆银丝纱,身披狐毛织金长褙, 头戴珍珠凤翅花冠,赤足踱来。她许是喝花露山雪而生, 瘦骨嶙峋, 脚腕白皙伶仃,只套了一只窄细的金丝脚镯,媚骨天成。
她这身打扮很不符合人间君臣礼制,但官家料想她是天外飞仙,也不拘小节。
皇帝端坐于宝装胡床之上,端详九尾狐女。
他摆了摆手,命裴川退下。柳押班知晓圣意,先是朝官家一跪, 三劝诫三叩首:“此女来路不明,若是许人近身侍奉, 还请官家三思而行。”
“去吧,朕心里有数。”官家眸光锐利如鹰隼, 扫过柳押班一眼,后者再无话可说。
柳押班上前, 褪去了九尾狐女身上无数首饰细软, 确保她浑身上下无伤人利器后, 这才留她独自在营帐中面圣。
御营里的随从与官员们都走干净了,皇帝问:“你既声称自己是九尾狐女, 可有什么通天本事, 能验证身份?”
狐女垂眉敛目, 低声道:“不知官家可记得, 十七年前,干州统兵节帅刘振在帐中策反麾下军士,命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追随官家一块儿攻入京师一事?若无节帅手下一万精兵助阵,恐怕官家就是深入禁中,也难保全身而退吧?刘振乃前朝君王乳母之子,自小是旧主伴读,同他一块儿长大,情同手足。这样深厚的兄弟情谊,又怎会在死前生变,背叛旧主呢?”
听得此话,官家大骇。他历经几十载的风雨,早已不是心无城府的莽撞后生,故此,面上他不动声色,只摩挲了矮案上的兔毫毛笔,以笔为刀,起了杀心。
官家笑问:“此话怎讲?”
狐女窥了一眼君王手中的笔,不知想到了什么,身子细微战栗:“刘振的尸身……应当不好保存吧?拟声的口技人,也应该不好找吧?难为官家为了夺得这江山,费了好一番心,终得偿所愿。”
“放肆!你以为有仙身作保,朕便不会杀你吗?就是妖,朕要你死,你也得灰飞烟灭。”官家雷霆震怒,拍下御笔。
营帐外的随从听得动静,正要冲杀入内,却被深谙君心的柳押班抬手一压:“官家没旁的吩咐,尔等不得叨扰,继续当值吧。”
柳押班是官家跟前十多年长盛不衰的红人,她的话分量很重。大家伙儿互看一眼,还是听了御侍的劝,不再莽撞叨扰。
帘内,九尾狐女半点不怵天子之怒。
她仍旧奓着胆子,道:“官家贵人多忘事,记不清了吗?”
官家阖目,他怎可能记不清呢……
刘振桀骜不驯,为了从他手中夺得一部分攻城军士,他废了不少心力。先是胁迫刘振爱妻家人之命,逼她亲手屠夫,再是沥干了刘振的血,以蜡油与寒冰防腐尸骨。
官家门下有江湖术士傀儡师,擅木工,制人偶。
他用了三天光景,把无数白线自刘振后脊钻入,穿针引线,贯穿万千血脉,将其制成了一具栩栩如生的牵线人偶。
隔着挡风白帐,刘振爱妻、口技人伙同傀儡师里应外合,操纵已死的刘振演绎了一出戏,向出生入死的部下们哭诉君王的杀意与野心。
又有妻子在侧恸哭,声嘶力竭为病恹恹的丈夫佐证。
就这般,激起民愤。
无人猜疑刘振生死。
想也是,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谬可怖的事?刘振并非遭旧主毒害,他形同枯槁,只因他是一个死人。
一时间,部下倒戈,率领精兵,随官家起义,攻入禁中。
这等猪狗不如、忘恩负义的前朝君主,杀旧臣,祸百姓,他们要群起而攻之,杀他祭天,为家主复仇!
刘振没了用处,终于能入土为安了。
官家仁慈,给他留了全尸。
也算是,保全了他的颜面。
官家为安定天下,殚精竭虑。避免夜长梦多,还是把所有知情人赶尽杀绝。
旧臣也好,新奴也罢。
无一幸免。
他厚葬了他们,全了一场主仆情谊。
天下已经是官家的天下了,他还掌控皇城司探听坊间事,左右民声与流言。
既如此,狐女从何得知这一桩隐秘事?
除非有内鬼。
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?
官家问:“有谁在暗处教你行事?”
狐女伏跪天子,垂首,道:“我乃知命天女,天下事无一不晓。而官家是大庆君主,龙泽深厚。我今日来谒见您,意欲沾染龙气,增进修为。您如今也知我法力,为表善意,我再给官家算一卦吧。”
皇帝缄默许久,终是允了:“许你策天命。”
“是。”
狐女折下鬓发间的芙蓉,碎花骨,折身茎,花瓣摊开,已有成百上千的折痕。
她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,同皇帝道:“卦已成,凶兆。”
“何解?”
“三年前,官家是否在庐州修缮过一座避暑山庄?”
“你是指揽月山庄?”
“山庄最东面的摘星楼底,暗藏了一只千年邪祟。他不得出楼,怀恨在心,有意压制龙气,惑乱朝纲。若不将其除之,恐怕官家这江山数年内会生动荡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狐女冷静望向天子:“是不是假话,官家拆楼查证便知。此乃神佛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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