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满了灯火荧然的灯具,足见其日常穿衣用度之奢靡。
他笑道:“吴通判太过自谦!您这府邸美观,哪里称得上是寒舍呢?若这样都是陋室,那沈某在京中的府邸就不能见人了,以免贻笑大方。”
吴通判听沈寒山的话,心里一跳,以为他哭穷卖惨,是来讨钱的。
这才刚给过一笔,就指着逮他来薅啊?
那多大的饕餮之口,吴通判也堵不上呀。
好在,沈寒山很有自知之明,他晓得不能操之过急。
很快,他绕开了吴通判担忧的心事,指着竹篮里的五香糕,对人道:“这是用带有香气的五种药粉所制的五香糕,分别用了白术、砂仁、人参、芡实、茯苓五味药材,碾磨成粉,掺入糕坯里。用药俱是益气养生的上品,很合适咱们这样殚思竭虑的官吏日常使用,延年益寿啊。”
沈寒山年纪轻轻便知养生,吴通判怎么听怎么古怪,奈何他是人下司,还能驳上峰的脸面不成?只得点头哈腰,笑答:“是是,沈提刑说的对。”
沈寒山也笑了:“如今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,不必拘礼。我同你亲近,你也该知我意思,那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。古有分食结义之说,今日我便效仿一回古法,同吴通判结为异姓兄弟,你看可好?”
吴通判能和沈寒山攀亲,自然是连连应允。
一面欣喜,一面又畏惧。
希望沈寒山不会借兄弟之名,和他正大光明要钱。
吴通判内心五味杂陈,等着沈寒山给五香糕开笼,待他看到攒盒里乌漆嘛黑的糕,愣住了。
吴通判记得,五香糕小而糯,一般是两指宽窄的药膳甜糕。而眼前这个五香糕,大如圆月,足足有他面庞那样大。
这……这也算甜糕吗?
吴通判的冷汗一下子出来了。
沈寒山却好似怕他反悔,用双手豪气地捧出黑糕,咬了一口,又递到吴通判唇边,道:“该你了,不会不给沈某面子吧?”
吴通判想了一程子,沈寒山先吃的糕,没死,那应当是没什么事吧?
于是他小心翼翼,就着沈寒山的手,也大咬了一口。他不敢让沈寒山知晓,自个儿实则埋汰他的甜糕,故此只能装模作样任糖糕塞了满嘴,含糊夸赞“好吃”。
沈寒山把糕放回攒盒里,他口中的甜糕没咽下,而是对着茶盏子吐了出来,皱眉:“唔,沈某糊涂,竟看错了砂糖与粗盐,这糕既苦又咸,难为吴通判还下得了嘴。”
吴通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他口齿发酸,进退两难。他倒是想吐啊,可他不敢啊!
他只能强忍痛楚,咽下了五香糕。
经此一役,吴通判希望,沈寒山再也不要来家宅之中了,早日离开衢州,回京里去吧!
幸而沈寒山识时务,他今日登门,就是来给他带这个喜讯的。
沈寒山得了孝敬银,再待在衢州不合适。
于是,他同吴通判道:“沈某欲五日后归京,届时定要同吴通判一块儿饮酒作乐,好好道别一场。”
这是指着吴通判花钱办官宴呢!吴通判还能怎么着?只要能送走瘟神,他自然是从了沈寒山的意。
于是,吴通判含泪应下:“自然自然,合该本官操办一场践行宴,同沈提刑好好吃一杯酒。”
“好好,吴通判有心了。待沈某回了京城,定会想法子给你改官一事铺路,且等我好消息吧。”沈寒山画的饼子,那是又大又圆。
这一回宾主尽欢。
沈寒山心满意足离去,唯有吴通判原地跳脚。他十分后悔小辫子被沈寒山拿捏,还要和沈寒山这样难缠的上峰拧成一根麻绳儿,一处使劲。
而沈寒山悠悠然回叶家,带了那一块早已梆硬的糕模,悉心对比兰香留下的金子牙印。
从吴通判留下的牙圈印记,可以明确——那金子,确实是入的他的嘴。
吴通判事先和阿武接洽过,合谋杀害林州牧一事,八九不离十了。
沈寒山今日立了大功,就是日常看他不顺眼的苏芷都夸赞了他好几句。
沈寒山抿唇一笑,领受苏芷的赞美。
隔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要再邀更多的功劳一般,问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:“说起来,吴通判日后打算私造瘟疫……据我所知,换上肺气疫病的病患若是重症难愈,至多活不过十五日,而他生前用具,大致过了十日后,便没有染病的可能。既是如此,早在半年前,疫病就消失无踪,吴通判又有何等通天法力,能再召回瘟疫呢?”
“这……”苏芷确实没想到这茬子,当即呆愣原地。
沈寒山微微眯眸,意味深长地说了句:“也不是没有法子。这病症,需要以人来饲。”
这话,犹如惊雷,震耳欲聋,令苏芷毛骨悚然。
一切故事仿佛都有了源头,土里的冤屈也溯主,朝某一处至黑至暗之地,匍匐、扭曲、爬行。
地狱之门打开了,那是吴通判亲手拓开的罪孽之地。
嘶——
恶鬼之可怖,如何及得上诡谲人心。
作者有话说:
衢州小插曲即将结束~~咱们转回京城修罗场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