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兰咬住下唇,问:“我并未帮上贵主的忙,您又为什么要花费这样多的心神救我……”
苏芷皱眉,道:“我帮你,是可怜你的身世,并不求你回报。”
原来,是香兰误会了。她还当苏芷救她,是为了更好摆布她。
她对于位高权重者天生拥有敬畏心。
每一个来妓坊的客人,都觉得自个儿高人一等,要她奴颜婢膝,悉心侍候。
她习惯了,麻木了,心如死灰了。
唯有阿武同她是平等的,他说,再坚持一下,他会来救她的。
这句话只是虚无缥缈的希望,是吊在骡马前边遥遥不可及的萝卜,只可远观。
她不想死,所以被那点光吸引,走了很远。
直到有一天,阿武真来寻她了。
他把一匣子希望带给她,喜笑颜开地同香兰说:“有了这些钱,你就可以给自己赎身了。往后好好过日子,呃……嫁个好人家,生个大胖小子!其实儿子女儿都好,但是大户人家嘛,都要嫡子傍身的,咱也不能免俗。”
香兰疑心阿武是偷来的钱,忙把匣子塞到他怀里,同他说:“你哪里来的钱,快还回去!小心人家上报了官府,你就要蹲大狱了!”
阿武笑话她:“都哪儿跟哪儿啊!你武哥是那样不中用的人吗?这是我前几日去隔壁州府下海了,捞到了海蚌,开出了极品黑珍珠。我卖给首饰坊,赚了不少钱呢!给你这些,你就收着,哥这儿还有。来来来,说什么晦气话,给你武哥斟酒。”
香兰笑着收下了钱,她脸上难得有几分真心的笑意,仿佛前路光明,春光灿烂在眼前。
她哄他吃了好几杯酒,没好意思说——她也无需嫁给别的人家呀?她觉得阿武家就挺好的。
横竖往后都有时间碰面,待过几日再慢慢说吧。
那时,香兰想,原来老天爷真有菩萨心肠,会给穷途末路者,一点生的希望。
直到后来,苍天无眼,摁灭了她仅存于世的长明灯。
阿武死了。
被林州牧连累,赴了黄泉。
香兰听得浑身发冷。
她知道阿武水性多好,每回湖涨,他都能下河救不少人。少时有一次,她遇到洪涝,也是奋不顾身下水的阿武,抱着救上岸的。大家伙儿都说阿武相貌平平,还跛脚,丑陋无比。可她那时却觉得,阿武英俊极了,是她的梦中郎君、盖世英雄。
心上人最丑的时候,是他一脸死相躺在棺材里。
她帮阿武入殓,操持里外,好似他的家内娘子。
看啊,他们一起经营小家,也可以做到井井有条。
若阿武能活过来,香兰应该有勇气同老子娘抗争。
她不想再在妓坊过活了,她想当个清白家世的娘子,为阿武洗衣做饭,共度余生。
漫漫昼夜无数天,俱是好日头好夜。
可惜,阿武要入土了,再也不能和她一起过春夏秋冬四季。
他在地里腐朽、化骨;她在红尘辗转、死去。
香兰大概明白那一匣子金子是从何而来。
她很后悔,如果自己没有和阿武抱怨苦难,他是否就不会铤而走险,拿命谋财。
阿武是个恶人,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恶男恶女,天生一对,多好啊。
香兰不舍得用那一匣子阿武拿命换来的钱,她在赎罪,所以仍留在妓坊没有离去。
直到苏芷来了,她告诉她,如果不说实话,天底下会有更多像她一样的可怜人。
她好自私,她不愿意交出阿武的钱。这样一来,阿武就白死了。
但是,她不能一错再错……不能让阿武罪孽深重,在地府里领受更多刑罚,步不了轮回道。
于是,香兰招了。
她跪地,同苏芷请罪:“贵主,我有话说。”
“说吧。”这一次,是沈寒山应话。
香兰这时才发现,沈寒山一直没走,他坐在褥上不动如风,好似知道她一定会说。
香兰拼尽全力,出了一趟门,没过一刻钟,她怀抱匣子又回了屋里。
两位官人信她,笃定她不会携款私逃。
香兰把匣子小心翼翼推到苏芷足下,认罪,道:“这是阿武生前给我的赎身金,我不敢用,一直留到今日。阿武哥同我说,他出衢州和人做下海捕捞伙计了,这些是他捞到海蚌珠子,到首饰铺换来的钱。可我问过邻里,阿武那一年根本没出过州府。故此,这笔钱应当是来路不明的……极有可能就是贵主口中的吴通判,花钱买通了阿武哥,命他杀害林州牧得到的钱。请贵主不要怪罪阿武哥,他是个好人,只是想救我离开妓坊,一时走窄了。”
她没有脸面,也没有资格说这话。
阿武无辜,那林州牧不无辜吗?
她羞愧极了,爱上一个坏人。
苏芷默不作声打开匣子,估算了一下,里边大概有二十两黄金。
二十两啊,足够贫户一辈子快活度日的嚼口,阿武是想保全香兰一生无虞。
他可悲,又可恨。
苏芷不会同情阿武,因为他对林州牧下了手,逾越人伦底线,他已经不配称之为人。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