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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章节(第2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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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上,杆子连着一个机器,像磨盘一样转动,只不过面包师用它来揉面。我和这台机器连在一起,随着这根像分针一样的杆子,每天都要绕上整整几个小时。我不慌不忙地转着圈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齿轮咬合的声响,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。

    我们每天一起工作到很晚。完工之后,他会用玉米粒喂我。我一边用牙齿咀嚼着玉米,一边任思绪徜徉。(那时,我虽已化身为马匹,心里却想着不久前——也就是我还身为人类的时候——发生的事情:有一天晚上,我因为饥饿而在床上辗转难眠,忽然,我想起衣柜里还有一包薄荷糖。我把糖拿出来吃掉了。我咀嚼糖果时发出的声音就和此时嚼玉米粒发出的声响一样。)

    而现在,周遭的现实突然让我切身地体会到此时此刻身为一匹马的感觉。我的脚步声引起了一阵深沉的回响;当我踏上一座巨大木桥,桥梁在我的马蹄下吱呀作响。

    沿途经过不同的道路,我却总是怀着相同的记忆。这些回忆在我的脑海里夜以继日地流淌,就如同纵横的水道穿过同一片土地。有时候它们在我眼前静静流过,有时候却会突然决堤。

    当我还是一头小马驹的时候,我非常讨厌那个负责照料我的雇工。那时候,他也只是个毛头小子。有一次,太阳下山之后,那个倒霉鬼忽然打了我的鼻子;我的血液瞬间就被怒火点燃了,登时狂性大发。我扬起前蹄,把那个小雇工甩了出去,又咬伤了他的脑袋和大腿。目击者肯定见到了那样的一幕:我转过身,鬃毛飞扬,然后用后腿又给了那个倒霉鬼几下,直接送他上了西天。

    第二天,很多人都从雇工的灵堂里出来,前来围观我如何受罚:负责对付我的是几个大汉,他们要为死去的雇工报仇。我身上的那头小马驹被杀死了,存活下来的是一匹马。

    不久之后,我度过了漫长的一夜。我保留了前世的一些“小聪明”。那天晚上,我灵机一动,越过栅栏,跳到了公路上。我非常勉强地完成了这一跃,离开的时候身上挂了彩。那一刻起,我获得了自由,却也开始了悲伤的流浪。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前行,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分家,谁也不肯使劲:它们就像是打定主意要和主人对着干的奴仆,不管做什么都要使坏。当我想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我必须说服身上的每一个部分,但是到了最后一刻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抗议和抱怨。饥饿总是有办法让它们一起行动;但最有力的鞭策还是害怕被抓的恐惧。如果落在某个卑鄙的人手里,那么当他对着我身体的某个部位专门毒打的时候,身体的所有部位都会合力拯救受伤的那个部位,使其免受进一步的伤害——面对毒打,身体上没有一个部位可以置身事外。在挑选主人的时候,我试着选择那些栅栏比较低的人家;一旦主人动手打我,我就离开,再次踏上充满饥饿的逃亡之路。

    有一回,我碰到了一位下手极为残忍的主人。最初的时候,他只在骑着我经过他未婚妻的家门口时才会挥鞭子抽我。后来,他开始在马车上放非常重的货物,它们实在太重了,以至于我的前蹄腾空,无法着力。见此情景,他一怒之下就对着我的肚子、四蹄和脑袋抽打起来。我在一个傍晚逃走了。我不停地奔跑着,直至夜幕降临。有了夜色的掩护,我才敢放慢脚步。我穿过一座村庄的边境,停在了一个棚屋前。屋子里生着火,火堆正在向外冒烟。借着那若隐若现的火光,我看到屋里有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。那时已是夜晚,但我还是选择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当我再次启程的时候,我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,仿佛身体的某些部分被落在了原地,或是在夜里跑丢了。于是,我加快了步伐。

    我远远地看到前方有一些树,树叶间有光亮在闪烁。忽然之间,我意识到路的尽头有一片光明。我感到饥肠辘辘,但还是决定在抵达那片光明之前不吃任何东西:路的尽头很可能是一个村落。我沿着道路往前跑去,速度却越来越慢。那片散发着光芒的土地似乎是一个我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地方。我逐渐意识到,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抛下我,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跑,带着饥饿和疲惫追上了我;而最先追上我的,是那些感到疼痛的部分——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向它们隐瞒过往的一切了。我向它们展示了主人把马鞍从我身上卸下的那段回忆:他那短小、瘦削的身影在我的身边慢悠悠地打转。就是这个人,在我还是一头小马驹的时候,我就应该杀了他。那时,我还是完整的,信念和愤怒能驱使我把身体所有的部分都团结起来。

    有几栋房子映入了我的眼帘,我停下脚步,开始啃食房子附近地面上的野草。我的身上有着大块黑白相间的斑点,很是显眼,因此很容易被人发现。但是夜已经深了,此时没有人在外面活动。我每打一个喷嚏,就会扬起一些尘土——虽然我看不见,但灰尘会钻进我的鼻子。我走上了一条路面非常坚硬的大街,那里有一扇很大的门。就在我穿过大门的时候,我看到有许多白色的斑点在黑暗中移动。他们是穿着白色长袍的孩子。在孩子们的驱赶下,我不得不跑上了一段小小的阶梯。然而,楼上的人也开始驱赶我。我继续往前走,蹄甲踏得地板吱呀作响。忽然之间,我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台,台下坐满了观众。观众席上瞬间爆发出尖叫和哄笑声。那些原本穿着长袍、站在舞台上的孩子向四周逃散;观众们都沸腾了;观众席上也坐着很多孩子,他们不住地大喊:“有一匹马,有一匹马……”其中有一个小男孩,他的双耳上有一对褶皱,仿佛头上罩着一顶巨大的帽子,耳朵被帽子压得折了起来。折耳男孩大喊道:“这是门德斯先生家的马。”最后,一位女老师走上了舞台。她也忍不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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