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接连回话向家主补充言说朝廷南迁后的诸多事宜,这些在北边大多都有淮南校事府汇总消息给他看过,老相爷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。
“民生如何?”
“我随淮南车队一路南行,见乡间耕田虽少有人迹,也幸而未荒废。但一眼看去,禾苗青黄,少有人巡护,细看农事也是敷衍。
城内倒是热闹,然许多店门前红绸未摘,显见是新盘的铺子……”
商铺大多新开,老丞相一看便知城内皆是虚假的繁盛。内中门道,但凡有执政经验的州官都知道其中蹊跷。
太平世道,百姓安居乐业,城中稳定的老商铺就会居多。新盘转租开业的酒楼铺子多了,便说明关门倒闭的商户更多,城中经济不稳,民生凋敝。
更何况还有城外广阔的耕地良田,农为国之本。历来司农的官员考核最是严谨,且民以食为天,如此双管齐下,农户都无心于农事,显见朝政不稳,都已影响到了下层百姓。
淮南治下可不是这样……
老丞相沉沉叹了口气。
一名红色补服的中年官员抱拳道:“族叔,这已是多方博弈的最好结果了。”
他年纪看上去不大,眉间已有好几道深刻的纹路。
“您也知道,世家势大、人口也多,抛下了汴京的万亩良田来宁城这里,家业再大也禁不起全族近万人坐吃山空的挥霍啊……”
更何况大周立朝几百年,大小世族岂止百家?
那么多家族随着朝廷蜂拥搬过来,旧都大世家有旧产,可还有那么多新贵呢!资源有限,自然就要扩张吞并了。
世家之间的互相倾轧容易引发众怒遭排挤,于是各家便心照不宣地把目光投向下层百姓。城中商匠的店铺私产,城外广袤的农田耕地,便如此被悉数吞并转化为贵族土地。
良家农户失地便只能去做佃农,不仅要交春秋税,还要向主家交地税租钱。大周律法又有规定,每岁收成官府只按田地收成比纳税,余粮皆归主家,佃户得多少全凭主家安排。
“世家配合默契瓜分田地私产,陛下,呃太子殿下要靠世家支持对抗淮南,且这些年国库和皇家私库也都见底,若是交由世家去折腾,效率总比指望天下各州缴税要强……”
所以朝廷对此便睁只眼闭只眼,由着世家祸害百姓了。
“我们和许多大人也商量过对策,但世家势大,根本撼动不了根基……”
尤其是先前,世家护送皇帝和太子南下有功。后来天家父子对上,又各自向朝臣世家示好,前后便许了颇多官位出去,朝堂之上世家势力立马便抱团壮大起来。
季和章花费了两朝时光,用门下几代人的心血精力,挑拨联合从朝堂瓦解剔除出去的世家这便又重新站了回来。甚至因着利益扩张、彼此之间不需要对上,世家朋党团结得比以往更坚实牢固。
堂内气氛沉郁,季氏入朝的官员年纪最轻的才三十许,发冠间已隐见白发了。
“族叔,非是我等坐视,如今局面朝上朋党派系林立,我们实是尽力了。
先前与世家就大争过一次,我们不惜暴露自己联合诸多官员,又请了告老致仕的卢左相出马,想在大朝会上奏请太子颁旨遏制世家与百姓争利。
左相本不情愿,是我等三翻四次上门跪请才打动他,他虽出面但也提前相告说此举定徒劳无功。果然如他所料,大朝会反对声巨,民间被世家煽动,险些闹出民变……”
说是民变,谁又知是不是世家私兵呢?百年来,投身大族隐匿私藏的人口不计其数。这些小规模的民变,既是世家的反抗,也是威胁。
不仅如此,皇室也与世家有百年通婚的血缘联系,各族族长连番进宫在天家父子之间游说大哭、赌命效忠。
再加之朝臣高官之间也有牵扯不清的姻亲联系,威胁分化拉拢,清正的官员是有,但多少也要顾及家族未来,联合起来与世家相抗的联盟逐渐被瓦解,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季和章静静听着,面无表情。
尽人皆知,老丞相忠君体国,一辈子在朝堂与诸党奸佞、贪婪世家周旋,为的就是把这些人逐出朝廷。
老爷子行的都是阳谋,在世家中间挑拨交易,各族也都心知肚明。但相爷抛的饵太诱人,各族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吞下然后排挤牺牲掉别家。
就如先帝时天灾四起,季相为了叫朝廷的赈灾款顺利地拨到地方,便与各大世家商量。许诺若是将豪门方氏安插的漕运大臣换成季氏门下清流子弟,赈灾款就交与民间船队承运。
各家本就眼红方氏仗着国舅身份独吞漕运大饼,欣然答应,隔天那名漕运大臣就离奇身亡。
相爷都不用自己做什么,世家的手就推了他中意的人选一把,在皇帝问询接任人选时,各党官员不约而同举荐了那人。
把巨贪方家从漕运上一劳永逸地踢走,代价只是诸世家从赈灾款上一次性刮走一层油皮。
相爷之能,可见一斑。
当然,后来赈灾款被沿路官员与盗匪联合劫走,致使淮南全境举旗叛乱,几年后被先帝作为封地赏赐给摇光公主,那就是后话了。
季和章安静坐着,不发一言,好似一尊沉沉的塑像。几十年谋划的心血一朝成空,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吧?
堂下诸人面面相觑,有人犹疑唤道:“族叔?”
老丞相这才动动眼皮子,垂下了视线。
“我都知道了,你们下去吧。”
避开堂下人的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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