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太监站住了身体,看着旁边的徒弟,“柱子,你是怎么进宫的来着?”
小太监犹豫道:“我,我爹在城外被贵人的马踢死了,我娘……就卖身养我,后来她得了病没法子,就把我送进来了,但收人的公公说我年纪超了不肯要。还是您心善才叫我留下的。”
“我算什么心善,杂家手里的人命不晓得几多。”王太监哂笑一声,旋即垂下眼。
“杂家跟你不一样,三十多年前被世家公子戏弄,糊里糊涂就净了身。路走死了干脆就进了宫。”
“别这个表情,”王太监瞅他一眼,“那公子哥儿早死了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,这贵人其实跟咱们有点像,你贵的时候才是贵人,但你不一定会一直贵下去,一旦贱了,丑态百出,比我们这些阉人都不如。”
“但现在觉着,有些人,她站在那里就是贵人,也阖该贵上一辈子。”
王太监佝偻身子,把拂尘搭在肘弯,双手笼在袖子里笑起来,笑得慈祥真诚,像个民间的老富家翁。
“杂家这种人没有良心,但瞧见有心的人,也不想着去害她。”
见徒弟似懂非懂的样子,王太监吸一口气又吐出来,打了一个哆嗦。
“走走走,冬至了夜里凉的很。反正杂家完成了任务,他姓宋的跑了,杂家可不要抢着去做那恶人。”
前头引路的小太监只闷声往前走,步伐快得像要跑起来。
萧佑銮眼波一转,在他跑远之前出声叫住:“几位阁老都在么?”
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,急忙转身跑回来颤声请罪:“是,是,三位辅政大臣皆在候着殿下,殿下恕罪,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见公主也没有过多追究,小太监松了一口气,吸取教训侧着身子只领先了两步。
“你当差不久吧?刚进宫?”
他垂着头小声回话:“是,奴婢两日前才被调过来……规矩,规矩还没学全,谢殿下。”
萧佑銮若有所思,旋即如闲聊般随意道:“既是规矩没学全便调来,那便不是你的错,这般匆忙,你现在是在哪儿做事?前头当值的人呢?”
公主态度温和,小太监心下也放松了一些。
“前头的人我也不知道,我们本是新进上来的一批小太监,还没学多少,前两日突然就调了一批出来当值。奴婢算是御前传话的,只是陛下现在养病,殿下回来了,便派出来接迎殿下去见阁老。”
前两日啊。算起来,宣她进京的诏令也是前两日紧急下的。
萧佑銮心中记了一笔,再不多深问,只聊些闲话。
到了内阁,互相见过礼,丞相季和章推让上首位置。萧佑銮笑着摆摆手,坐到了次位。
“多年未见,殿下风姿不减,一如当年。”
季相历经三朝,现已年逾古稀。他须发尽白,身形枯瘦,官袍未遮住的面颈和手上显着老人斑。
老丞相腰杆挺拔笔直,双目有神。尽管如此,看到年轻的公主,却也免不得心中叹息服老。
七年前,摇光公主还是锋芒毕露、赤忱冲动的年轻人。
她给皇朝带来一阵飓风,力求荡清寰宇、还世道清明,却没有顾及到飓风同时带来的危害,考虑大周还能不能受得起这种折腾。
而现今的殿下,沉稳内敛,温和宽仁,周身气派竟压住了绝美的容貌,看起来更像一位不怒自威的圣明君……国主。
季和章垂下目光。
“殿下在沂州的行事处置,朝廷并没有收到奏报,如今沂水东路难民的安排已步上正轨,殿下意欲何时上表交代?”
萧佑銮笑着往后靠了靠,手扶在太师椅的扶手上,仪态轻松。
“相爷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季相掀起眼皮,眼神锐利:“毕竟不是所有地方,都如淮南路一般,不受朝廷委任,不尊天子号令,宛如国中之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