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亲征重用时还算知根知底,所谓心生贪念,也许是当下为全身而退而所用“自污”之试。
他所说的话占了七分理,但只可惜时机不恰巧,又碰见他这般不如汉高|祖皇帝贤德明惠的主君,没有安身自保的可能。
少了这层珠帘为屏障,建元帝审视的目光便更加直接地投射在了卫渊的身上,半晌忽而开口道:“太子可有私下寻过你?”
卫渊被这倏然转变的话音激得心下一紧,不由惶恐抬头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无需多言,爱卿只需回答朕的问题。”
他的脑中顿时浮现出那日谢今朝冷不丁入书斋房中与他涉棋的情形,与谙谙贸然闯进门内交代嘱咐的一幕,但眼下形势所迫,他只能将这些下意识联想到的画面一一压下,遂震了震嗓,方答道:
“回陛下,这些年臣谨遵陛下之命,与太子殿下绝无往来。日日皆在军营操练,休沐之期也避门不会客,太子殿下也从未召令过臣。”
“是吗。”
建元帝搭在扶角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,笑道:“可朕为何听闻,东宫向将军府上下了帖,召爱卿前去?”
卫渊立时躬身参拜,俯首道:“是太子妃娘娘身子抱恙,传臣前去探疾,仅此而已。但臣今日入大内面圣,还尚不得前去探望太子妃娘娘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但爱卿也知道,眼下放眼整个上京,你是唯一一个能被窥探几分当年旧事之人。朕对自己的儿子还有几分了解在心,自然知晓他把北狄一战看得比性命还重,这令朕无比惊悸啊。”
卫渊闻言,再度上前几步,言语激愤以示效忠:“陛下当知臣绝无忤逆圣言之心!纵然是太子殿下真心有意试探,臣也定然守口如瓶,绝不当吐露半分!”
“赌咒发誓在朕这里,向来没有任何用处。”建元帝拂了拂手,“朕从不看如何说,只看如何做。但若太子真当私问你当年秘辛,朕又不在场,如何能得知爱卿到底说还是没有说呢?”
“说得再好听,再毒的誓也不过口头上挂着的无足轻重而已,爱卿如何能令朕信服?”
“那么——”
卫渊按住心中的半分猜想,咬牙道:“臣该如何,才可让陛下安心?”
建元帝笑而颔首,示意李旭昌将物件呈至卫渊面前,揭开上头覆盖着的红绸,入目便是一把泛着寒芒的开刃宝刀。
“普天之下,唯有死人堪令朕安心。”
死人不会开口说话,会带着他所知道的所有不该知道的东西一并进入棺木里,再在漆黑窒息的地穴里和蛆虫地龙共相蚕食腐化,再无出头之日。
这是最无风险的办法,也是最干净的办法。
卫渊如是盯着面前那一柄短刀,愣神良久。在那样短的瞬间里,却头一次体会到了从头皮开始战栗到脚跟的惊悚与胆寒,远比比在敌人的刀下直面死亡更令人丧胆且无力。
因为没有反抗的机会。
他有些想要苦笑,当年浅读兵书之时,偶然听得同窗靠在廊前念叨着几日前借阅的文史书册里记下的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,还颇嫌其文邹聒噪。
那只是稀松平常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时刻,甚至这个时刻若非此刻,他在这漫长一生当中都不会想起来一分。
可就是这样的巧合,时光一经过了多年,恍然穿过长河之中流淌的那么多个自己,直至站在眼下这片砖石上,需要面对这样一句老生常谈的话的人,竟真是他自己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他反复咀嚼这句话,到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,只能麻木地接过李旭昌手中那把明晃晃的短刀,跪地叩谢圣恩。
谢这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。
长跪不起时,他将头埋在双臂间,还是忍着颤意与失望开口问询一句:
“敢问陛下,这把匕首,留臣的性命到几时?”
“此番北域之行,臣还要去吗。”
“自然。”
建元帝揉了揉酸痛的腮肉,“朕赐予爱卿的宝刀,可不是为了自戕所用。北域之行,你有足够的理由消失在那片地上,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,尤其是太子。”
“届时朕会命人将爱卿的尸身请返上京,以御品安置,但前提是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”
“朕要看到尸身上的致命伤,是这把匕首的手笔。”
这样的时候再要卫渊即刻答复,到底是有些刻薄。建元帝揉着眉心,沉声道:“爱卿赤胆忠心,朕自会念着。可满朝文武,唯有朕明白坐于高台究竟是什么境地。朕不是屠夫,不想要任何人的性命。”
“但是这把龙椅,让朕实在身不由己。”
“朕同你君臣之交多年,说句掏心窝的话,八年你从北疆归来之时,朕便动过这样的念头,只为永绝后患而已。”
“但朕没有。朕留你到了今日,也让你的女儿坐上太子妃之位,于公于私,朕已为卫氏做到了仁至义尽的地步。”
但想来结果终究还是一样的,倒是有些后悔先前的决定了。
死难当前,卫渊过了那样魂颤胆栗的一阵,逐渐沉淀得平静如死灰,甚至还能从唇边牵出一丝不带任何感情的僵硬的笑容。
留他到今日,哪里是出于仁道,言下之意还需他感恩戴德么?
皇城这样吃人不留骨的地方,他这个做父亲的一不贪权贵,二不贪财势,若非皇命在先,如何会甘愿将一手养大的女儿送入深渊!
而谙谙之所以能被选中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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