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是白昼, 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的人却频繁做梦,醒来, 又入睡, 如此循环往复,半天时间,好像经历了几天几夜似的。
她梦见高中时的许多事。
在每一个练完琴的晴天周末,友人百乐都会来家里找她, 两人在阳台上以晾晒被子为由偷懒休息。那些稀少的放松时光, 棉被晒得蓬松而轻软的日子, 真的很难忘。是的,很难忘, 可她曾把那位朋友的名字和长相都忘了。
记忆的脆弱证明了关系的脆弱,任何一段关系都有随时失去连接的可能。只要一个人死亡,另一个人忘记,那段关系就不存在了。
但即便这样想, 她却无法轻易放下一段重要的关系。
最后一次翻身, 白绒梦见脚下堆叠满了瓷器、茶叶、珠宝、香料……它们闪闪发光地堆在脚下, 叠成金山。
感情也是一场嗜睡症, 陷在其中的人很难保持清醒,不知如何应对、判断、抉择。
脑袋里一团乱麻。
最后一次醒来, 天已经黑了。
她起床,站在敞开的衣柜前, 看那些被留下来的黑色大衣、白色衬衫与棕色格子围巾, 想着那双褐色的眼。明明是褐色, 却装着夜幕般的宁静, 每当天黑下来, 就会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。
如果世上有这样一件神奇的事情, 只要抱住一个人留下的衣物,就能抱住这个人……
她现在就想抱住这件厚实舒适的大衣。
在异国街头吻过她发丝的大衣。
沾着淡淡木质香的大衣。
温暖裹着她的大衣。
一个人走了,可她没办法轻易忘记,她甚至不能忘掉一件大衣。
她伸手摸了摸大衣衣袖,感觉到凉意。一个人离开以后,曾经的体温也会消失吗?第一次接吻时唇上的温度,生病夜里抚摸过她脸颊的手掌温度,以及,早在交往前就常常安静注视着她的目光温度……
为什么就这样了呢?
她也想好好说话,好好沟通,理清迷乱的心事,可是为什么,开口就变成那样了?
回想当初,与高中那位朋友吵架时自己脱口而出的狠话,她又开始感到心口绞痛。
说话是很简单的,但表达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如果表达像开口那么简单,那每天在街上对着一只流浪狗、一个流浪汉,都可以聊上大半天,可那些无效的交流,怎么能算得上表达?
倾诉往事不是易事。
连她自己也想不清楚,为什么一个亲人会风雨无阻地送她学琴、每个凌晨早起陪她练琴——既然那么关心在意她,却又要逼她在琴弦上揉出疼痛的血迹来?
有些亲情就是这样奇怪。
山难发生,最危急时刻,外祖父会毫不犹豫地护她在身下,但就是这样一个会为她付出生命的至亲,却不允许她做自己,当她小心试探说她最爱的不是演奏而是作曲,他会骂那是什么鬼话。
白绒无法评价,只知道内心并不喜欢畸形的爱。她喜欢另一种自由、放松、平等的感情,心无杂念地窝在一个人怀里睡觉;就好像她也不喜欢过去那个为他人而改变,变得古怪、奋进、强韧而僵硬的女孩,她喜欢后来这样散漫、懒惰、容易灰心丧气的自己。
因为现在的自己,就是小时候的样子,性格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。
想着这些,她感觉头疼,抱住脑袋蹲了下来。
这视角,刚好可以看见掉在木桌底下的破旧乐谱书。
黑白色的书籍封面,勾起了以往练琴的回忆,顿时,她满心愁绪无处安放,拿起那本乐谱书便想摔到一边去,但她又及时转了一个方向,对准柔软的沙发……可最后,她连对着沙发都没能摔下去。
她轻轻放下书,哭着出了门。
·
没有雨,也没有雪。
然而整座城都是湿漉漉的。
这是一座由水做出来的城,东方的威尼斯,一户户房屋坐落在水之上,笼罩于墨绿色的云烟水雾中。
街上没什么行人,她孤零零走在河巷中,这时想起了父母。
苏州是故乡,杭州是家乡。
故乡是已经没办法真正回去的,如同过去的记忆。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家去,回到父母身边。
天黑了。
她在路边等待打车去车站,可出租车很少,等好一阵也等不到一辆。
她就独自蹲在路边,盯着水泥路上的水洼发呆。
不久后,一辆黑色的车碾碎水洼,停在了她面前。
她茫然抬头。
路灯下,中年男人的脸从降下的车窗内露出来。
“爸爸?”她惊疑出声。
男人疑惑地看她片刻,推开车门下来,没有先问她为什么眼睛是红的,而是摇头数落道:“哎,怎么会这么笨啊,蹲在树下,衣服都湿了。”
白绒愣愣地转过脸,见帽子上的绒毛变得黏糊潮湿。雨后的树下,叶子一直在滴水。她的发丝也被濡湿了。
她起身,跟着父亲走到一旁。
“前两天你在电话里不是说,后天一早就跟纳瓦尔去巴黎?”
“是的……”
白父打量着面前沉默的女孩子。
虽然,神态举止变化不算很明显……但刚才停车时,他已经看出状态有所不同。
“大晚上蹲在这里做什么?”
女孩低头看着地面。
“是不是……去过学校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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