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:“阿凛,取玺印来,备笔墨纸砚。”
不知不觉间,殿外雨声更大了。
其实心再宽一点,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?上辈子江莳年总听人说,等你再大一点,等你过段时间,过几年,再回头去看当时的困顿,就都是小事,什么也算不了。可人的痛苦是当下的,在那个当下出不来,便一言一行都交付到那个当下。
晏希驰写得不大顺手,雪白的宣纸费了好多张,脚下纸团越来越多,他的手,衣袖,也被墨汁染脏了,莫名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动物。
江莳年则坐在旁边等,因为时间太漫长,她眼前渐渐开始出现幻觉。
是很久远的一幕了,那时还是炎炎夏夜,云霜阁的喜殿里红绸飘扬,晏希驰身着绯色华袍,披着满身月光而来,耀眼得令人炫目。
那时候,他还是她的新郎。
姑且算是吧。
江莳年以前不知道,回忆这种东西会令人那么抓心挠肝。
捱过了冰雪融化,到寒梅凋零,曾经许许多多个夜晚,她想起晏希驰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。
“江姑娘,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”
那时她笑眯眯给了好一堆油嘴滑舌的答案,左右无非贪财好色,喜欢享乐。
而今如果有人再问,江莳年会说她不要荣华富贵,不要奴仆成群,不要美色当前,更不要动荡的爱情。
只需一处简单的宅院,原身的嫁妆应该够她置办,还想要一只猫,再带上小狮燕,届时随便做个生意吧。
这世上或许没有幸福。
但有自由和宁静。
玺印盖上去的那一刻,江莳年没什么真实感。
“不看看吗。”
晏希驰持笔的手搭在轮椅上,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,比先前沉静了些,周身散发着一种懒散的颓丧。
“不了。”
“看一眼可好?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扶着案台站起身来,江莳年动作机械地将那张宣纸叠起来,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,攥在掌心里,说:“晏希驰,大伤初愈不宜饮酒,你别糟蹋身体。”
顿了顿:“祝你早日实现理想。”
坐拥天下江山,脚踏山河万里。
言罢,江莳年再不逗留。
透过敞开的殿门,城东巍峨殿宇如画卷铺开,在她眼中泛起浅浅光斑,显得光怪陆离。
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,古人诚不欺我,她想。
拿到休书了,自由了,奇怪的是,心空了。
身后似有“砰”地一声——
那是个春日雨夜。
耳边风声簌簌,江莳年没有回头,便看不到身后的大殿之上,晏希驰滚下轮椅,眼眶爬满血丝,未拽到她衣角的指节狰狞泛白。
“来人!去请李医——”话尚未说完,阿凛的声音便被打断了。
“截住她。”
男人咬牙,匍匐在一地碎裂的杯盏之中,一双凤眸猩红如血,倒映着廊前潇潇雨幕。
佛说人间有七苦,生老病死,怨憎会,爱别离,求不得。
日日夜夜忍耐的爱怨痴妄,忍到这一刻,终是化作滚烫泪水,大滴落下。
压下喉间缕缕腥甜,一次次挣扎起身之中,鲜血于晏希驰嘴角汩汩涌出。
见此狼狈一幕,沛雯和鱼宝惊惧到忘了去追江莳年。倒是无数暗卫和玄甲卫士,在玖卿的指令下齐刷刷没扆崋入这初春夜色。
城东万家灯火,一如既往的繁华安宁。
彼时的大寅皇庭,兄弟阋墙,倾轧搏杀,朝野上下风起云涌,而这背后搅局的翻云覆雨之手,足有逆倒乾坤之能,却握不住妻子凋零的心。
血和眼泪,洇湿一地狼藉。
在阿凛和玖卿的搀扶之下,晏希驰捂着心口起身。他擦掉嘴角鲜血,脚下踉跄着,固执地要往前迈步。
如何去爱一个人?
不知。
这年的晏希驰独自摸索,磕磕绊绊。
很遗憾,小时候没有一个幸福的家,长大了依然没有。
恨吗?恨的。
可是没用。
“因为年少时的晏希驰太聪明,同时也是个笨蛋,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,非但不会解决问题,还怪会制造问题,给人玩儿互相伤害呢,结果玩不起的也是他!”讲故事的人气呼呼地说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,时间太久啦!能记得的只有两件事哦。”说话的姑娘趴在吊床上翻了个身,脸上笑眯眯的。
“哪两件呢?快讲快讲!”
“第一件里,有新娘子和凤冠霞帔,但是没有宾客,新郎和新娘都不开心,但又都觉得圆满。”
“第二件……”
是晏希驰起兵谋反之后,兵败于西州往北四十里的祁水坡,江莳年在那里成了绊脚石,但也意外完成了100%的攻略进度,救赎了他的命运和未来,代价是消失的四年。但江莳年只度过了四天。
史记北雍武帝晏希驰,少时发妻殁于祁水之畔,帝大悲,后宫无人。有士曰,待四年,可期神迹,有妻颜复当年。
“第二件太惨啦,先容我回忆回忆啊!”
“那休书里写的什么?真的和离了吗?”
“当然没有,那不是休书,是他又生气又难过又没办法时写下的道歉书,误会一个没解,他就开始道歉,这人真是的,他一点都不可爱……”姑娘纠正说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