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国电影里的巨大玻璃吊灯。
这个生日派对是哥哥撒娇了很久才换来的,他点明他会打扫、倒垃圾,把母亲的床跟用具、药品搬回原位,等到父母从医院回来,这个家会跟他们出门前没有两样。父亲本来还有些不乐意,哥哥把话题带到他在考虑休学,他无法适应新的环境,母亲才勉为其难地点头,并要哥哥面对一件事:二十岁有成年的意义,成熟的大人不会动辄放弃应尽的责任。
我跟小鱼补充,那天我爸妈不在,会有我哥、他的朋友,还有我们。我哥决定叫比萨跟炸鸡来吃。小鱼眼神发亮,问可不可以再叫一些薯条跟浓汤。我故作轻松地说,这有什么难。我又问小鱼,你在学校也见过我哥吧,觉得他怎么样?我思绪矛盾,既希冀小鱼给予哥哥正面的评价,又怕小鱼过分迷恋哥哥。
小鱼脸上的红潮从腮边扩散,她咕哝,我没有跟你哥说过半句话,这个问题是要怎么回答?但——你哥那么帅,说话又有趣,那么多人喜欢他,认真说我也是有点被影响,觉得你哥还不错。怎么问这个问题?我闭上眼睛,摇头,说没什么,只是好奇。我没有再说话。小鱼也被哥哥的外貌气质给迷住了。我陷入两难,是不是把记忆慢慢往下压,压到我不能再轻易捞起为止?我得像是树汁一点点吞没昆虫,让这个秘密在我的心底完全窒息。小鱼是好人,哥哥不是坏人。只要我不说,就不会有报应。
很快地来到生日派对,小鱼一见到哥哥,脸一路红到脖子跟前胸,她双手伸直,递出纸袋,里头是一盒奶油饼干,小鱼轻声细语地说出生日快乐,她的羞赧把哥哥逗得很乐,他亲切地招待小鱼,要小鱼尽管吃。哥哥的朋友人数比我预期的多,他们把家中几条走道堵得水泄不通。他们提回好几袋的啤酒跟汽水,随心所欲地混着喝。小鱼视线四处溜转,兴致盎然,她像是想竭力记录她所见识到的所有画面,也像是怀着无数个问题,她很克制,一个也没有说出口。
一位面容清秀、脸上长满青春痘的男孩端来马克杯,问我们要不要来一些,我还在考虑,小鱼已接过并灌了一大口。我要小鱼别勉强,我看得出来,跟一群年纪比我们大两岁的男孩挤在一块,小鱼有些心浮气躁。她安抚地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,说她很谢谢我找她来,很多女生一定很羡慕她。听到这句话,我心安了不少,也不再干涉小鱼要怎么跟这些大男孩应对。
电视上放映着其中一人租来的喜剧,有些乏味,我听哥哥的朋友们聊天,听他们叙说没有大人拘束的大学生活。我有些魂不守舍,小鱼倒是很专注,她一边倾听,一边故作利落举起杯子喝得一滴也没剩。我忘了时间走得多快,只记得过了一会,小鱼的脸红得像是发烧,她抱着我的手腕,问她能否到我的房间躺一下。浓浓的酒气自她嘴里窜出,我很快地答应,小鱼若是以这个状态回去,她的母亲再喜欢我,也很难像从前一样欢迎我的造访。
青春痘男孩陪我搀着小鱼上三楼,我们合力把小鱼放倒在我的床上。男孩建议我去倒一杯水,小鱼多跑几次厕所,酒气退掉,脸也不会那么红。我下去一楼装水,哥哥问我小鱼怎么了,我解释小鱼醉得不像话,哥哥命令我联络小鱼的父母把小鱼接回家。我婉拒,提议先照顾小鱼一会,等她有办法走路,我再带她回家。哥哥盯着我,冷冷地说,好吧,随便你,便转头回去跟他的朋友们聊天,我紧抓着杯子把手,踩着镇定的脚步回到三楼。我的心思只放在小鱼父母对我的观感,而没有预料到那一秒钟的决定,我把小鱼拉进了我跟哥哥之间的秘密,报应即将降临,把哥哥跟我烧得面目全非。
我不曾伤害过人。
我只是随着我的想象与猜测去做,这一女一男就在我面前,像被砍倒的树一样纷纷倒下。我把他们拖移到房间,卖命刷洗过程中所产生的痕迹。抹布拧了又拧,换了好几桶水,女的睁开眼,眼中盈满对我的恐惧与困惑。小鱼没有跟她完整地介绍过我,看来小鱼是想彻底地把我给抛在过往。我不可能让小鱼如意。这并不公平。数千个日子以来,我没有一天忘掉小鱼。算命师没有错,吴辛屏不是个好名字,她的苦心都会白白荒废,但算命师只说了一半,她身边的人对她的牺牲也是同样的下场。都是我的错,我为什么在那个晚上不听哥哥的话,把吴辛屏送回她家?想到哥哥,我又伤心了。若有机会与哥哥再次相见,哥哥愿意拥抱我吗?还是会别过头去,将我视为他最亲近的仇人。
从我的眼睛望出去有三个人。那个男生好像死了。他的嘴巴不断发出不明所以的呻吟,我怕他失控,只得拿胶布来想逼他安静,我一时紧张,贴了太多层,忘了确认他的呼吸畅通。男人的双眼瞪大,眼神全是恐惧。哥哥说过,人是不能够决定自己的出身的,活到这年纪,我也很想说,人连自己可不可以决定什么,都不能决定。你看,我无法决定自己要不要死,也无法决定别人要不要活。事情溢出轨道,只会越来越偏移、失控。我闭上眼睛,许多双幽魂的眼睛瞅着我。我们这家人快要在黑暗中团圆了,再让我告解一桩心事,我将心甘情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