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晚上他跟吴辛屏是两情相悦,造成吴辛屏的困扰,他们很抱歉,也希望双方可以和好。也是在这时,我跟吴辛屏起了争执,她不再信任我,决定要一个人处理,也不找我商量了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起了不愉快?”
“我劝她收下那笔钱,不要再执着了。吴辛屏的家里状况不好,她爸开卡车送货,有一次赶路,出了严重车祸,撞伤别人,不仅要赔偿对方大量的医药费,吴辛屏的父亲也受了伤,左脚的神经不知出了什么毛病,总之,他再也不能开车。吴辛屏的妈妈平常接些帮人缝学号、改衣服的零工,赚不了多少钱。我见宋清弘这么有诚意,加上镇上已经出现把辛屏说得很难听的传言。我想说到此为止,对两人都好。他们还很年轻,有大好前途,不应该被这个意外耽误。吴辛屏非常不谅解我的想法,她觉得宋怀谷明明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。大家为什么要拼命地为他说话,给他解套。她问我是不是收了宋家的什么好处。我被这样指责,也很气愤。一时冲动,讲了一些难听话。说了什么,也想不起来了,倒是记得吴辛屏的反应,她一下子气哭了。还问我,凭什么在课堂上义正词严地讲课,我不也是个乡愿(伪善者)吗?”
连文绣闭了闭眼,“我的前辈说过一句话,一个好老师,被他的学生改变的时刻,绝对远多于他改变学生的时刻。我带的学生越来越多,我也逐渐懂了这句话。我那时被吴辛屏的话伤透了心,十几年后再回去想,吴辛屏有一部分是对的,发生在她身上的事,不是小事。她想去保护自己的权利,也没错。我没有收宋家半毛钱,但,也很难说我没有顾忌宋家的名声跟地位。”
“我只剩下一个疑问。我来找连老师的路上,有先找到另一个人,叫张贞芳。她对于这件事的看法,跟连老师不太一样,她很笃定吴辛屏设计了宋怀谷。”
“张贞芳?我没什么印象,不过,这样子想的人也不是少数。吴辛屏虽然不再找我讨论,我还是知道后续的状况。五十万不是最终的数字,即使吴辛屏的家人跳出来说,他们不想追究,女儿也原谅宋怀谷了,检察官还是执意要起诉。检察官是个女的,三十几岁,很固执。我不懂,她为什么不按照辛屏家人的意思?把这件事闹得这么大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范衍重看着连文绣,思忖着自己要继续佯装无知地听下去吗?
为什么吴辛屏的家人没有资格决定?有时候,人与人之间私底下的暴行,在特定情形下,会被纳入当局关注的范畴。即使个人有容忍的意愿,立法者仍试图划下一条“不容私了”的界线,以谋求社会多数成员的福祉与安宁。
特别是性暴力,两人之间的性暴力,不会只是两人之间的事。范衍重经手越多案子,见过越多加害者,越明白一件事,一个人会不会成为加害者,或被害者,都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。他见过许多“毫无悔意”的强暴犯,这些人认为,自己在那个时间地点,侵犯眼前的对象,这件事十分合乎他们内在的秩序跟逻辑。问他们后不后悔,他们反而一脸懵懂,像是听到什么新奇的法则,这样的态度自然不能出现在法庭上,范衍重对于自己竟得灌输他们“你要觉得后悔”,觉得匪夷所思,又满怀不安,他很想撬开这些人的脑袋,探寻其中的构造跟自己的是否相同。
范衍重最想撬开的一颗脑袋,他甚至没见过主人,也无从知悉对方的长相。那是一个雨夜,妇人稍微迟到了,她没带伞,进到事务所时发梢还在滴水。妇人来找范衍重做法律咨询,数天前,她被侄女的班导告知,她那与妻子离异多年、独自扶养女儿的弟弟似乎性侵了女儿,频率一周至少一次,且长达三年。学校已按照程序通报。妇人扭着双手,支支吾吾地讲述,她原先以为少女不满弟弟严苛的管教模式,构陷父亲,直到侄女把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交给她。她来回读了好几次,很是绝望,那是弟弟的字迹没错。妇人慢吞吞地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夹链袋,她把那张纸给带来了。范衍重一读,心底升起恶寒。那是一纸合约,写明了少女应一个礼拜至少与父亲发生一次性关系,否则爸爸要告知少女的朋友两人性交的事实。上头少女的签名字迹摇晃。妇人自己替弟弟的作为感到无比羞耻,又不能抗拒双亲的哭诉,前来征询是否有拯救弟弟的方法。妇人临走前,放下三千元,又淋着毛毛雨消失在深黑的夜色。她一走,范衍重才想起,自己忘了问,是谁介绍妇人来找他的。
妇人没有再出现,范衍重试图透过网络搜索,找到三四个情节类似的案件,他放弃了。他找不到意义,这不是单一事件。是个现象。过去,现在,未来。
在此之前,范衍重以为自己熟稔“性侵”,无非是违反意愿的性交,少女颤抖的签名让范衍重感受到,不只是这样的,这个未曾见过面的少女,必然有什么他姑且无法形容的,情感或者什么,因为父亲的行为而彻底地消失了。这个少女从今以后看出去的世界,会有颜色吗?
他无从得知,只是懵懂地意识到,若所有在门以内的暴力都长得很像,那么,社会的其他成员,是否有声讨这种暴力的责任,人们是不是至少得为了这些暴力之间的相似性,做点什么。
范衍重看着连文绣,喉结上下滚动,说不出话来。他可以从制度背后的理念切入,也可以从那张皱巴巴的纸说起。此际,一道痛苦的质疑劈进范衍重脑门,难道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制裁那个女生吗?是邹国声的声音。娜娜呢?娜娜的例子有什么不同?她的内心是否也有些什么,因着男人在她身上的来来去去而烟消云散?这是他得去顾虑的吗?
吴辛屏在哪,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卷入如此为难的局面?范衍重恨起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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